人物名片:宋徽宗赵佶(1082—1135 年),号宣和主人,北宋第八位皇帝,书画家。
宋徽宗的画,有一种伤怀之美。严谨的悲伤。我曾长久凝视他的一幅画,很想弄明白这种悲伤的缘由,但并不能准确地分解出其中拉动情绪的元素。借助历史,或许可以说,那是一个王朝的悲戚气息的某种暗示,又可以说,那是君王凄楚命运的预言。但都是牵强附会。我相信,艺术的直接指向,是情感与心性。
《听琴图》过于常见,反而不容易令人注目。某日我突然发现它的作用,是在扬州,宋夹城公园的图书室。那是一个供游人休憩的地方,可以喝茶、阅览,装点得古色古香。正对门那面墙,便是《听琴图》。那幅画,成为整个空间的点睛之笔,令其瞬间走向一种气息———典雅。
灰衣道人松下抚琴,红衣者、绿衣者听琴。现场,没有身份的强调。没有逢迎、唱和,三人各自在音律中寻找某种悠远。不论是糟糕的皇帝,还是“六贼”中的奸臣,他们都是懂艺术的人。或许,曲终人散,他们继续干着为世人所不耻的事,但琴声起,他们是普通的“人”,他们互为知音。他们的深度“沉浸”,将时间切分为比一秒钟还要细碎无数倍的单位,停滞。你看到,抚琴人微微皱眉,淡淡的愁,是对生命流逝的敏感触觉。那一刻,你会被感染,仿佛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宋画的细节之美,准确地将瞬间情愫凝结于此。天下一人,至高无上的孤独与自恋,风华绝代。蒋勋曾说:“宋徽宗有一种对美的极度追求,可是又发现美的无奈和美的绝望。”
虽然,《听琴图》的真实作者并不是宋徽宗,而是其掌管的画院的某画师,但宋徽宗作为画院总监的身份,直接决定着画作的风格和审美趣味。
再看,被公认为徽宗真迹的重彩工笔花鸟《芙蓉锦鸡图》,我也是禁不住眼泪要流下来。尽管这位艺术家皇帝竭力想要将他的绘画绝技表现出来,以此凸显宋代“格物”的风尚。据记载,他曾这样赞许一位宫廷画师的月季花:“月季鲜有能画者,盖四时、朝暮、花、蕊、叶皆不同。此作春时日中者,无毫发差。”春天中午的月季花,这种准确性的写生方式深得徽宗欣赏。再回到他画中的锦鸡,那是他日日观察锦鸡的动静神态,胸有锦鸡,落笔才能呼之欲出。
话说,这种资源优势也只有徽宗具备。他曾在汴京花费巨资建了一个园子,名“万岁山”,也就是后来的艮岳。“括天下之美,藏古今之胜”,像一个巨大的展览馆,奇花异草,怪石林木,还有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兽。想象,走进这所园子,如同走进传说中的道教神山,满足徽宗极致浪漫的想象。有趣的是,有个市井人物叫薛翁,本以街头驯兽表演为生,毛遂自荐为艮岳管理鸟兽。某日,徽宗来到,薛翁上前施礼并发出号令:“万岁山瑞禽迎驾!”随着他一声长鸣,霎时间群鸟齐集,遮天蔽日,列队如仪作欢迎状。龙颜大悦。可以想象,徽宗是多么喜欢在这个园子里徜徉。
游玩,徽宗的趣味仍是高雅的。所见所想,多为其绘画创作服务,因为他曾很诚恳地说“朕万几余暇,别无他好,惟好画耳”。因此,在园子里徘徊久了,他能总结出“孔雀登高,必先举左腿”类似的画诀。在此之前,画草虫的名家巢无疑也有言:“某自少时取草虫,笼而观之,穷昼夜不厌,又恐其神不完也,复就草地之间观之,于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笔之际,不知我之为草虫也,草虫之为我也。”可见,宋人“精于刻画”的传统已经根深蒂固。只不过,普通画人,刻画的对象,只能是山间草虫一类的常见物。联想到白石老人的草虫,栩栩如生。不见华贵,却有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