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米芾(1051—1107 年),字元章,湖北襄阳人,北宋书法家、画家,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长子米友仁(1074—1153 年),字元晖,世称“小米”。
书法家米芾,十分擅长制造典故。
他拱手哈腰,对着自己心仪的石头,至诚恭敬那么一拜,凝固为成语“米芾拜石”。他用毛笔蘸饱了淡墨,不经意地,在宣纸上一按,横着,又一按,定格成“米点皴”。宣纸上,层层墨点叠成一个风雨微茫的江南,江山蒙蒙水云里,人称“米家山水”。
米芾一生,盛产故事。最近集中读,时而会心。细想,米芾的启示,于我而言,大约是两个字———解放。
先看穿戴,米芾首先把自己从衣冠里解放出来了。《宋史》称他“冠服效唐人,风神萧散,音吐清畅,所至人聚观之”。米芾走到哪儿,都是相当的吸睛。他为自己设计的形象,是唐人衣冠。每次出门,他撤去轿顶,戴着高檐帽招摇过市。他曾穿着全套的唐服参加驸马王诜召集的西园雅集,与会者还有苏轼、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文化名流,他荣膺为诗集作序的角色。奇装异服,气度不凡,很是出风头。这一幕,被后来的很多画家记录在案,流传千古。
继而,他把自己从身份里解放出来。他爱奇石。一○九七年,他在涟 水(今江苏)当官的时候,对行政任务不怎么上心,整天驰游墨海,要么就是躲在书房里玩石头。纪委的监察官前去督查,正言厉色地警告他:“朝廷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你,你怎么不认真管理呢?”米芾没搭茬,把自己心爱的奇石捧上前,只见石头玲珑嵌空,颜色极清润。见对方不理会,又取出一块。连取三块,还喃喃自语:“如此精美的石头,叫我怎么能够不爱呢?”那位检察官忽然改口:“不只是你喜爱,我也爱!”夺过奇石,登车而去,不再追究米芾的失职。
这是行贿吗?如果是,就不会传为美谈。米芾大人只是暂时忘记了身份,忘了官位这一回事。他把监察官当成了分享对象,从性情出发———这么好的东西,不动心才怪呢!果然引来了共鸣。
一一○○年,他在真 州(今江苏仪征)任职,弄了一条船,把自己的斋号匾“宝晋斋”挂在船上,将自己收藏的古玩、石头一股脑儿全装在船上,只留一张席子的空间供自己起居。随时把玩,废寝忘食。一时间,这条“米家书画船”人尽皆知。黄庭坚有诗曰“澄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玩得这么高调,绝非从政者的路数。我猜,他不是刻意高调,只是兴致所至,难以自控罢了。
更有甚者,在皇帝面前,他依然搞解放。据说,宋徽宗经常召米芾进宫,写屏风。徽宗皇帝特许米芾使用御案上的砚台。老米对皇帝的砚台一见钟情,写完后,居然恬不知耻捧着砚台跪下请求说,皇上,这块砚台经过我的使用,已经被玷染了,没资格再作为御用了,就让它的宠幸到此为止吧。徽宗当然识破了他的小把戏,放声大笑,把砚台赐给了他。
这举动风险极大,有可能会掉脑袋。其实,老米不是胆子大,而是压根没想那么多。他实事求是,把自己对砚台的喜欢,坦诚地传递给了皇帝,让皇帝感同身受。那一刻,君臣的界限模糊了,身份隐去。徽宗似乎也很受用,自己从皇权身份里解放出来,这是少有的。看得出,徽宗十分惬意轻松。
继续被米芾当作枷锁抛弃的,还有名誉道德。据说他碰到自己喜爱的东西、字画奇石,不管是巧取豪夺还是其他下三滥的方式,一定是想方设法搞到手。他临摹的功夫很深,经常把别人的古本收藏借去临摹,以假乱真。归还的时候,让主人从原版和临摹版本中选一个,选错了,就只能自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