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先生侧记
一
初闻葛剑雄先生大名,在大三那个秋天。《光明日报》以极为醒目的位置隆重推出我国首批博士的照片及简介,葛先生赫然在列。那之前我早已下定决心要报考历史地理专业的研究生,见此报道大受鼓舞。不久我写信向谭其骧先生求教,很快收到葛先生的代复。信中语言简洁,笔迹潇洒而又有法度,令人遥想不知是怎样一位博雅君子。
1988年深秋,我随硕士导师何业恒先生到武汉、南京查资料,回程经过上海,特地拜访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在文科楼八楼史地所办公室,进门就看到一位身量中等的年轻老师,热情地向我们一行打招呼:“我是葛剑雄!”当时他正处理谭先生的信件。他请我们坐下,又从隔壁请来风度翩翩的所长邹逸麟先生。宾主座谈了约个把小时。临别前何先生请葛先生在来年春夏到长沙给我们讲授“中国历史人口地理”课,葛先生一口就答应了。
于是在1989年那个喧嚣的5月,我便有机会在岳麓山下听他系统地讲课。我记得他到达是在5月16日晚,19号开讲,每天讲6小时。讲完后他又去湘西考察了几天。6月8日早上刚送走他乘坐的列车,长沙火车站的其他车辆就都因学生的阻拦而动不了了。回校路上我跟师兄大感庆幸,说葛先生这次长沙之行真是功德圆满。
我迄今仍保存着那次听葛先生讲课的笔记。每次披阅,还能唤醒当年听讲时的鲜活感受,用一个词来形容:惊为天人。
二
那次听讲前,我已经购读过葛先生的博士论文《西汉人口地理》(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对他的治学风格多少有了一些了解。知道他的课一定会很精彩,但还是没料到居然能精彩到如此程度。
葛先生在开讲前泡好一杯茶——后来我注意到,这是他的重要习惯。他每次开讲前都要准备一杯茶;换句话说,请他开讲,只需准备一杯茶就够了。别的,诸如讲稿之类,通通可以不要。他端着一杯茶,往讲台上一坐,听众洗耳恭听就行。不管讲多久,只要事先跟他商量好讲演的题目和时间,他一定准备得十分恰当。逻辑、材料、学理、智慧,交相辉映。听他的讲演,那叫一个享受。当然,跟他一道吃饭也同样如此,绝对满座生风。更绝的是,他天生一副讲演的嗓子,极坚韧无比,不管讲几天几夜,从无倦色。曾多次见他操持大型学术会议,从事先的布置到中间的协调,大小事务他一人综理,同时还要做大会报告或会场主持;几天下来,协助他的人一个个嗓音沙哑甚至失声,他自己却仿佛没事人一样,声音依旧熤熤生辉。真是令人艳羡不已。
史地界素有善于讲演的好传统。不久前仙逝的侯仁之先生年轻时是一位业内有名的演说家,谭其骧先生的讲演据说也极为精彩,可惜我福薄,均无缘得见;而葛先生口才之妙,我从那次开始便不断有所领教。
那次葛先生端着一杯茶,给我们从历史人口地理的研究意义和基本方法讲起,次第讲到中国历史人口的调查统计、历史人口的数量变化、历史人口的构成与再生产,以及人口分布、人口迁移。这些内容,不仅开阔了我的学术眼界,更重要的是锤炼了我的思维水平。
葛先生的论著和讲演,给人一个突出印象是异常流畅、信息丰富、思维缜密。曾有位台湾好友,初见葛先生后便对我赞叹不已,说他“滔滔不绝、辩才无碍”。对此我当然深有感受。我早就注意到但凡葛先生精心撰写的文章,都浑然天成,不事雕饰,却自有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这方面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回忆谭其骧先生的一些散文,每次读这种文章我都要准备一叠面巾纸。这种本事显然不是每个名家都能有的。
不过,我真心认为,对于葛先生来说,这都不过是些表象。葛先生真正的撒手锏是他的思维特别有穿透力。他总能发现一些独特的视角,将别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问题给说清楚,或是将别人一眼滑过去的要害给拎出来。因此,面对复杂问题,他总是比一般人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