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时间的距离

补花记

时间的距离 肖复兴39322026-08-07

这些竹竿,以前是晾衣服用的,现在派上了新的用场,挥舞竹竿,如同舞枪弄棒,是我们小孩子最爱干的事情。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的槐花,哪里经得住这么多人打?很快,就被我们连叶子都快打光了。高举竹竿打槐花的队伍,浩浩****,从院里出发,到大街上,到别人家的大院里,到处寻找槐树,为此和别的院子的人没少争吵,乃至打架。

因为我家的竹竿不够长,够不着槐树高枝上的槐花,母亲用绳子替我又绑上一节竹竿。记得有一次,打槐花的时候用力过猛,绑那一节竹竿的绳子断了,竹竿落下来,正好打在邻院一个大男孩的脑袋上。他二话没说,上来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上,然后,又不依不饶,把我已经打好装了小半麻袋的槐花,都倒在地上,气哼哼地使劲儿用脚踩烂。我上前要和他打架,被院里的一个大哥哥拉住。回家的时候,他悄悄地把他麻袋里的槐花匀出一部分,装进我的麻袋里。

印象中,晒干后的一斤槐花才卖几分钱,或者最多是一角钱。但那时候一斤棒子面才要几分钱,这样的几分钱、一角钱,也是钱呀。因此,再便宜的收购槐花的价格,也没有减少大家打槐花的热情。槐树开花的周期长,能从六月一直开到八月,正好赶上我们放暑假,我们便将打槐花当成热热闹闹的游戏,连玩带打,不亦乐乎。如果碰上打架,架不住我们人多势众,很多时候,更愿意起哄架秧子。在生活艰辛中找乐子,成了打槐花衍生出来的附属品。那时候,年龄小,吃凉不管酸,不知道大人们的心酸,更不会懂得槐树的遭殃。

是的,我将槐花也忘了。少年时自己的经历都忘了,还能指望你记住别人的事情吗?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都说少年不知愁滋味。其实,疼和愁,只是当时的感受,时过境迁之后,就像水过地皮湿一样,大多的记忆都早已结痂,或者如同经过筛子之后被漏掉,记住的永远没有忘掉的多。我们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记住了什么,忘记了什么,是命定的,是由性情、性格和信仰所决定的。它们像是相片的底片在显影液里的黑白显影,即使是再遥远的历史,再微小的事与人,在显现的那一刻,显现出的是你内心的一隅,让你可以羞愧,却无法遮掩。

前两天,在小区里散步,突然一阵风来,吹落了眼前一片槐花如雨,才发现这里种着一排槐树。这么多年了,天天和它们擦肩而过,却居然视而不见。又有一夜雨过,这里满地槐花如雪,才发现槐花居然是这样的多,风吹雨打,依然能顽强不歇地开放出新花来。

没有人再来打槐花了。

还有一处花,是1974年看到的,当时叫它猫脸花。

那时,我在一所中学里教书。那一年刚刚入夏,天就拼命地下雨,而且,很奇怪,必是每天早晨下,中午停。每天上午第一节课前,老师们陆续进办公室,大多都被雨淋湿,个个狼狈得很。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天,一位教化学的女老师骑自行车来晚了,因为她第一节有课,刚进办公室,就听她抱怨:这雨也太大了,把我裤衩都湿透了!大家知道她在为迟到开脱,开脱就开脱吧,犯不上说自己的裤衩,多少有点儿让人不好意思。

没有想到,第二天,就轮到我不好意思了。出门没多远,我的自行车的车锁锁条突然耷拉了下来,挡住了车条,骑不动了。雨下得实在太大,我拖着车,好不容易找到个自行车修理铺,让修车师傅帮我修好车锁,我骑到学校,小半节课都过去了,学生看见的是淋成落汤鸡的我出现在教室的门口。

下午放学,骑上车没多远,车锁的锁条“当啷”一声,又耷拉了下来,又没法骑了。先去修车吧。修车铺离学校不远,修车的家伙什都放在窗外的一个工作台上,屋里就是家。修车的是个二十多岁胖乎乎的姑娘,比我教的学生大不了几岁,长得不大好看,一脸粉刺格外突出。我心想,肯定是接她爸爸的班,也肯定是学习不怎么样,不得已才来修车。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