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寻找城市
“寻找城市”听起来很像“骑驴找驴”,但我说这个丝毫不意含奚落。这是一个时期以来相当一些艺术家(不只是文学作者)极认真、郑重的意向与行动。他们又的确是在“骑驴找驴”:不是由乡村出发去寻找城市,像社会转型期的离土农民那样,而是在城市中寻找城市。
城市第一次对自己的城市性质萌生了怀疑。
经由那批青年艺术家表达出的狐疑不定的城市自我意识,也许更是城市现代化的确证。这通常属于那类历史契机——固有的、早已有之的一切失去了文化自信,开始重新思索其文化含义,估量其文化价值,寻找其在新的文化坐标上的位置;真正生气勃勃的文化重构于是乎开始。寻找城市的艺术家们首先听到了大变动的坼裂声。他们的寻找意义、价值、位置,以其焦灼不宁,给人以新的艺术形式、新的美学原则在母腹中躁动的消息。
文学艺术的寻找城市,生动地传达着一种文化期待,对于中国的城市化、城市现代化的文化期待。他们所寻找的无宁说是现代人、城市的现代性格。乡土中国的人们听惯了关于城市罪恶的传说,习惯了关于城与乡道德善恶两极分布的议论,祖辈世代适应了乡村式、田园式的宁和单纯,他们从不曾像今天这样期待过城市。城市以陌生文化在青年人中的风靡,乡村则以农民向城市的涌入表达这种期待。文学艺术的期待与寻找另有它自己特殊的背景,即这个星球20世纪以来城市艺术的空前发展,和有关的美学理论构成的强大冲击波。并非什么“新潮”都出于行情。城市文学兴起的背后,是世界大都会所拥有的文化优势,和世界文化大环境中地区文学间的交叉影响:一切都很自然。
“寻找”的是尚未充分呈现、完整呈现的东西,这东西又决非海市蜃楼。寻找同时向着寻找者自身,以心理调适寻求与正在呈现中的文化的适应。寻求的急切与生活变动缓慢之间的反差,难免会令人感到“意识超前”〔1〕,有关城市的描述有时会脱节于城市实际。输入的文化、文学练敏了文学家与批评家的城市感觉,“城市感觉”却找不到恰合尺寸的对象;对于“现代城市文学”,一切条件都似已成熟,只是城市本身还迟迟不肯出现。这颇有点滑稽,也是一种转型期的喜剧性现象。
不是经由经验材料归纳,而是以引进的理论向生活索取对应,理论热情压倒了对经验事实的热情,所传达的无宁说更是渴望变革的情绪:如果没有一种“城市意识”,不妨把它制造出来!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着评论家们热心地谈论城市快节奏时,国外报纸报道说:“上海大多数人都感觉到,这个城市的节奏在减慢,而不是在加快。”〔2〕率先活跃起来的城市意识、城市感觉,也许只是在文学艺术中收获了它们最理想的果实,即蓬蓬勃勃的城市想象,以及由城市文化变动刺激了的文学形式(结构—语言)创造。形态(城市与文学)不定正足以造成张力。悠长的文学传统,“五四”新文学以来虽不算悠长却也已十足强大的传统,有待更其强大的文化、文学冲击才可能更生。焦灼的等待激发幻想,“寻找”无论在思想者还是创造者,都是越出常规收获意外成果的必要状态。
当代城市艺术就是这样因城市现代化的不足,而成为最富于想象力的艺术。你可以想到耸人听闻的“八五美术新潮”。种种前卫美术群体无论在理论还是实践上,都比同期城市文学走得更远,也更无所忌惮。美术评论家谈及在此期间青年画家的创作时认为,“在这种现象后面隐含着一个实质性的因素,那就是形式的突破有观念的内在动力。节奏、运动、构成和对比强烈的色彩实际上是体现了一种勃兴的都市意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