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担心伊藤博文在这些细节上纠缠,不料伊藤博文出于更远的考虑,大度接受了中方的解释。伊藤博文的大度让李鸿章感动。感动之余,李鸿章做出一个令人诧异的自选动作,郑重其事告诉伊藤:
我有一大议论,预为言明,我知贵国现无侵占朝鲜之意,嗣后若日本有此事,中国必派兵争战;中国有侵占朝鲜之事,日本亦可派兵争战;若他国有侵占朝鲜之事,中日两国皆当派兵救护。缘朝鲜关系我两国紧要藩篱,不得不加顾虑,目前无事,姑议撤兵可耳。(《李文忠公全书》“译署函稿”卷十六,第37页)
李鸿章显然是对伊藤立场的善意回应,其作出的让步远远超出伊藤预想。伊藤对这段话非常感动,以为李鸿章所说“光明正大,极有远见”(《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七,第40页),希望两国按照这个思路共同维护东北亚稳定。
各为其主
伊、李天津交涉,现在的讨论众说纷纭。但从当时情形说,中、日两国并非必然走向敌对,利益的交集并不必然冲突,两国政治家如果心怀坦诚,和平可期,战争必然远去。不过,也必须承认,李鸿章的“大议论”让中国先前一直不愿承认的问题发生质变。朝鲜不再是中国一家的附属国,朝鲜如再发生类似壬午、甲申之类事情,中国出兵时,一定会告诉日本。而日本也有类似权利。这远出乎日本的期待。当然,这个共识为十年后的战争埋下了“毁灭的种子”。
1894年5月底,持续数月的东学党抗争让世界各大国心烦意乱,各国在朝利益受到威胁,各国军舰云集朝鲜周边。中、日两国由于地缘之便,利益最大。朝鲜政府没有力量稳定秩序,中、日两国驻朝外交官格外焦虑。日本希望中国伸出援助之手,出兵朝鲜。李鸿章碍于十年前的共识,并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无奈,朝鲜局势日趋恶化,朝鲜政府郑重其事请求中国出兵。
朝鲜的请求使中国找到了法理依据,日本的推动说明他们在这个时候承认中国与朝鲜具有特殊关系。对中国来说,这是《江华条约》后巨大外交收获,因此,李鸿章稍事犹豫还是派兵援朝。李鸿章记得十年前的约定,他通过外交渠道向日本通报出兵消息。日本在获悉消息后,迅即成立大本营予以应对,其规模、动机,不能不让人忧虑,也势必将李鸿章置于尴尬境地。
对于日本的动机,李鸿章没有恶意猜测,但鉴于朝鲜局势在清军抵达后渐趋平静,李鸿章建议中日共同撤军。无奈,日本内部强硬派久欲扭转在朝被动,节外生枝提议中、日两国“共同改革朝鲜内政”。
日本的动议蕴含着对中国宗主权的否定,因而李鸿章不愿答应。李鸿章没有利用外交渠道与伊藤博文直接交涉,而是将希望寄托在列强调停上,更没有与日本在朝鲜顽强对抗的预案,结果让日本占了上风。“高升号”事件、成欢驿之战、平壤之战,直至黄海大战,中国一路溃败。不得已,李鸿章在1895年春前往马关,与伊藤博文谈判。
马关谈判关涉两国利益,最后达成的协议也是中、日两国地位转变的分水岭。这场谈判主要在李鸿章、伊藤博文之间进行,他们各为其主,坚持原则,又注意适度妥协、退让。李鸿章恰如其分地利用被刺事件打出悲情牌,让伊藤博文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先前费尽心机要求而不得的停战议和终于因此而实现。
经过数轮艰难谈判,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终于达成共识,并经两国最高层同意。这不是李鸿章的私事,也不是他可以独自作出决定的小事。但毕竟此次损失太大,李鸿章在4月15日下午最后一次会谈时依然竭尽全力作了最后一次努力,近乎哀求伊藤博文尽量让些赔款数额,哪怕作为一个老人回程旅费。
李鸿章的哀鸣并没有打动伊藤博文,但让伊藤以及他的日本同事很久不能理解的是,他们吃到嘴里的辽东半岛,竟还是让李鸿章“以夷制夷”外交方针要回去了。战场上不如人,使李鸿章的外交处处吃紧;而战场上不如人,又是李鸿章那一代人不知道像伊藤博文那样改造体制。
吃一堑长一智。甲午战争的失败既是近代中国前半段的结束,如果从资本主义发展,从政治体制改革而言,如果没有甲午一战,中国不可能在1895年转身向东学习日本,开始维新。历史的因果关联很难一言以蔽之。十九世纪晚期东亚格局的转变,如果不是李鸿章、伊藤博文两人,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