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的要命,饶了也罢。只是不能就饶。得用一只手来兑命。倘愿意,便饶你的。”他说。刽手走近右卫门,说道:
“听到了大人的吩咐没有?愿意么?回答罢!”右卫门不开口,动一动缚着的左手。
“那就砍左手!”刑部说。刽手的刀只一闪,右卫门的手,便如在铃之森的舞台上,被权八砍掉的云助的手一般,切下来了。
“一只手也还要命么?”刑部重复讯问说。右卫门将可怕的苦闷显在脸上,点一点头。刑部主从又笑了。刑部又开口说:
“一只手也太便宜了,砍下两手来,便饶罢。”右卫门似乎懂得这话的意思了。刽手问他说:
“愿意么?”右卫门略略点头;刽手再扬声,他的右手,便带着血浆,飞向二丈远的那边了。
右卫门这模样,从我们看来,觉得颇也残酷了,但在战国时代,见了只这样的光景便生怜悯的人,却并无一个。刑部又大声说:
“便是两手也还太便宜哩。要右脚。砍下右脚来,便单给饶了命罢。”
活土偶似的坐在血泊中的右卫门的脸,虽然全苍白了,却还是不住的哭。然而紧张了的神经,大抵是懂了刑部的话了。他断续的说道:
“单是饶了命罢。”
刑部主从又发了哄堂的嗤笑,侮辱了这人的崇高而且至纯的欲求。刽手伸出左手,抬起右卫门的身体,便削下他的右脚来;刀锋太进了,又截断了左脚的一半。
“右卫门,这样了也还要命么?”刑部说。但右卫门似乎已经无所闻了,刽手将嘴凑近他的耳边,说道:
“要命么?”右卫门翕翕的动着嘴。其时刑部使了一个眼色;刽手便第四次举起钢刀,咄的砍下头颅来。这头颅在沙上辗转的滚了二三尺,在停住的地方翕翕的动着嘴。倘使没有离了肺脏,还说道“单是饶了命罢”是无疑的了。
一读战国时代的文献,攻城野战的英雄有如云,挥十八贯铁棒如芋梗的勇士,生拔敌将的头的豪杰,是数见不鲜的,但常Miss(觉得有缺少)于“像人样的人”的我,却待到读了浅井了意的《犬张子》,知道了“三浦右卫门的最后”的时候,这才禁不得“Hereisalsoaman”(这里也有一个人)之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