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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的话

大约一月之后到了京都的八弥,便历访京都的宏丽的寺院;走过了室町和乌丸通这些繁华的市街;每天好几回,经过那横在鸭川上面的四条五条三条桥,听得拟声游戏的笛音和大鼓。然而京都的名胜古迹处,并没有敌人。没有敌人的祗园和岛原和四条中岛,从他看来,都不过是干燥无味的处所罢了。

他从京都动身,是初夏的一日里。舍了正在鲜活的新绿的清晨中的京都,他向江户去了。

从京都经过大津,在濑田的桥边,他因为要午餐,寻到了一个茶店。到正午本来还略早,但他觉得有些口干,所以想要歇息了。他吃些这里有名的鲫鱼。不管那茶店使女含着爱娇的交谈,他只是交了臂膊,暗忖着怎样才可以发见他的仇敌。忽而听到什么地方有和自己一样的带些赞岐口音的说话了。他早就感了轻度的兴奋,便向声音这方面看。这是从正对琵琶湖的隔离的屋子里出来的。照说话的口吻,总该是武士。赞岐口音的武士,这正是他正在搜寻的敌人的一个要件。他不由的将放在旁边的祐定的单刀拉近身边了。这其间,那武士骂着使女,莽撞的从离开的屋子来到店面里。已颇酩酊的武士用了泥醉者所特有的奇妙的步法,向着门外走,一面又忽然和八弥打了一个照面。武士的心里,便涌起轻微的恶意来。

“看起来,还是年青的武士,大约是初出门哩。哈哈哈……”他嘲笑八弥似的笑了。八弥愤然了扬起那美秀的眼睛,不转瞬的看着对手。

八弥不能不憎恶这武士了。颧骨异常之高;那鼻子,也如犹太人一般,在中途突出鼻梁来;而且那藏着恶意的眼色,尤其足够唤起八弥的嫌恶的心情。他想,自己的敌人也是这样的男子才好;他又想,倒不如这人便是前川孙兵卫就更好了。其实从口音上,已经很可疑。他用冷静的意志来镇定了激昂,他想试探这武士看。

“实在是的。初出门,总有些不便可。”他驯良的回答说。

“一看那肩上带着木刀,该是武者修业罢,哈哈……也能使么?”他对于稚弱的八弥,要大加嘲弄的意志,已经很分明了。

八弥因为要知道对手的生平,格外忍了气。

“很冒昧,看足下象是赞岐的人……”八弥淡然的问。

“诚然是生驹浪人呵,因为杀人,出了国的。虽然是有着仇敌的身子,脑袋却还连在颈子上,即使有父母之仇,目下的武士倒也仿佛很安闲哩。这真是天下太平的世界了。哈哈哈……”他漏出侮辱一切有着仇敌的人们的嘲笑来。八弥想,若是生驹浪人,则也许便是自己的仇敌,用着这样的假名字。但对于出去复仇的人们的侮辱,却更其激动了他的心了。要将作为一种手段的沉静,更加继续下去,则八弥还是太年少。他看定对手,双瞳烂然的发了光。

“哈,脸色变了,看来你也有仇人罢,哈哈哈……用那细臂膊,莫说敌人,也未见得能砍一条狗。”一面说,武士在自己任意的极口的痛骂里,觉着快感似的,又大声哈哈的笑。

八弥已经不能忍了。他忘却了有着敌人的紧要的身体了。这男子,并不是自己的仇雠的孙兵卫,那是只一看颊上没有痣,早就知道了的,然而还缺乏于感情的节制的他,却不能使怒得发抖的心,归到冷静里去了。他左手拿了刀,柱起来叫喊说:

“哪,怎么说!一条狗能砍不能砍,那么,请教罢。”他的声音上,微微的带些抖。

那武士以为八弥的战栗因为恐怖,便愈加嗤笑了。

“有趣!领教罢。”他不以为意的答了话,一面从茶店里,跄跄踉踉的走到大路的中央。将那长的不虚发的佩刀,叫一声咄,便出了鞘。

好个八弥,居然很沉静。在檐下卸了背上的行囊,缚好了草鞋的纽,濡湿了祐定的刀的柄上的钉,就此亮着,走向敌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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