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如约来到她的房门前敲了两下,房门立刻应声打开:房间里灯光暗淡,只有桌上的一盏小台灯将一道黄色灯光投射到平时昏暗朦胧的房间。C太太无拘无束地向我走来,让我在一张靠背椅上坐下,自己坐在我的对面。我发觉,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她精心安排好了的,可即使这样还是出现了冷场,显然有违她的初衷。冷场是因为她迟迟不做出艰难的决定造成的,冷场时间越拖越长,可我也不敢冒冒失失地开口打破僵局,因为我感到,这里有一种顽强的意志正在和一种顽固的阻力拼命较劲。华尔兹舞曲断断续续的乐声,不时隐隐约约地从楼下的聊天室里传来。我凝神谛听,仿佛是想要减轻寂静无声带来的沉重压力。她似乎也为沉默造成的不自然的紧张局面感到难堪,因为她突然振作精神,像要纵身一跃,赶紧开口说道:
“只有第一句话最难说出口。我要把话说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为此我已经准备了两天时间,但愿我能做到这一点。您现在或许还不能明白,为何我要向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讲述所有这一切。可是,每一天,甚至每小时,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件往事。您可以相信我一个老太太说的话,倘若整个人生盯住她人生唯一的一个点,盯住那唯一的一天,那是叫人受不了的。因为我要告诉您的这件事,仅仅发生在我六十七年生命中的二十四小时之内,而我常常告诉自己,几乎到了神经错乱的地步:即便人一生中在那么一瞬间干了件荒唐透顶的事情,那又怎么样呢。可是一个人难以摆脱我们称之为良心的东西,当然,良心这个概念是很难把握住的。上次听您客观冷静地谈论昂里埃特事件,我当时就在暗自思忖,如果我能够痛下决心,在一个人面前自由自在地倾诉我一生里那一天的经历,那么我这种毫无意义的往事追忆和那种没完没了的自怨自艾也许就能早日结束。我若信奉的是天主教,而不是英国国教,早就利用忏悔的机会,说出这件隐瞒已久的事以求解脱。可我得不到这种安慰,所以我今天才会做出这种离奇的尝试,冀望通过向您叙述而为自己开脱。我知道,这一切太离奇,可是,您已经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我的提议,我对此要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
“不错,我已经说过,我要向您叙述的仅仅是我一生中唯一的那一天——其余的一切在我看来毫无意义,对别人来说也了无趣味。在我四十二岁之前,我的人生可谓中规中矩,一步也没有越出传统。我的父母是苏格兰富有的地主,我们拥有几家大工厂和许多地产,过着通常所说的贵族生活,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住在自己的庄园里,只在社交聚会时才到伦敦去。十八岁那年,我在一次社交场合认识了我的丈夫,他是一个名门望族家庭的次子,在印度的部队里服役过十年。我们很快结了婚,婚后在我们的社交圈子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一年中三个月住在伦敦,三个月住在我们家的庄园里,剩余的时间则到意大利、西班牙和法国各地周游。我们的婚姻美满幸福,从不曾蒙上过半点阴影,两个儿子如今也早已长大成人。我四十岁那年,丈夫突然去世。他从前在热带生活过多年,患上了肝病,这次旧病复发,只有可怕的两周时间,我就永远失去了他。我的长子当时已经参加工作,小儿子正在读大学,于是我一夜之间突然陷入寂寞难耐的空虚之中,我原是个喜欢阖家团聚的人,如今孤苦伶仃地生活,实在苦不堪言。在这座孤零零的房子里,睹物思人,丧夫之痛,令人不堪回首,哪怕再让我待上一天,我都觉得已经绝无可能。于是我决定,在我的两个儿子尚未成家的几年时间里,尽可能多出去旅行,以排遣自己的满怀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