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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小铁梅

阴戏 八号原子88142026-08-05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村外头的一个路边小饭店里,是菜明把我驮过来的。菜明就是我之前在村口路上遇到的那个生得好看的赖子。他大半夜里从别的地方回来,一路骑着,就听到路边那沟里的草动得不寻常,像是有什么活物在草里钻动。菜明说:“我心里就寻思着,是不是哪家大媳妇夜里出来偷人,半路上就干柴烈火起来了,咋那么大动静呢?”他拿汽摩前面那个灯往草丛里一照,没见到大媳妇白花花的身子,只瞅见草叶哗啦啦地翻飞,反着一片白光,白光里头隐约有个影子蹲在草里,四肢着地,身上还穿着衣服,看上去倒像是个人样子,只是浑身上下都是土,看不清面目。

菜明说,他叫了几声,这个人都不应,只顾埋着头,两只手插在泥里,一个劲儿往地里刨,周围的草都刨倒了一大片。他就开始疑心,这莫不是个活人,是个活鬼?这活鬼半夜里从土里钻出来,也不知道是来找谁索命的,看他这么埋头刨土,莫非是要挖到地府去?这么一想,心里就怵了。可他好歹是个赖子,我们这儿的赖子有两个特点,一是下手狠,不计后果;二是胆子贼大,一旦发起狠来,管你天皇老子,都敢给他下手——主要还是法制意识薄弱。总之,在我们这儿,胆子不大成不了赖子。菜明这个赖子虽然生得好看,一张脸跟个大姑娘似的白白净净,但是狠起来也是个狠角色。他把汽摩往路边一横,随手在地上捡了块石头,往手里掂了掂,就往路边那草沟沟里跳下去了。

菜明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为什么我的后脑勺疼得那么厉害了。

我的眼睛也肿得厉害,只能眯着一只眼,看着菜明。这个赖子笑眯眯地点了一支烟,用手把我给点着,说:“大兄弟,那时候我可是一连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给我回应,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蹲在草里装神弄鬼,可怨不得小兄弟我下手狠了点儿。”

按照菜明的说法,他是大半夜里骑过村口路,见到我一个人跟活鬼似的躲在草沟沟里刨土,把这一路上的草都给扒拉倒了,搞得浑身满脸都是土,浑看不出个人样子,他才捡了个石头,把我的后脑勺给砸了。他把我给砸昏了之后,跳到草沟里一看,认出了我就是下午跟他打听段毛子的那个人,就不好意思把我给扔在草沟沟里了,就把我给驮到了这个路边小饭店里,让老板娘给我上药。

我回想起这天下午在村口路上遇到菜明,跟他打听段毛子的事儿,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其实这才过去几个小时,可我的整个人生观都颠覆了。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小叔叔死了。

我的小叔叔在十多年前就死了。他是被人在路边打死的。

可他两年前又在古戏楼上吊死了。

一个人怎么能够死两回?

在古戏楼上吊死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我的小叔叔?

如果我的小叔叔在十多年前就死了,那这十年来以我的小叔叔的身份活着的,又是什么东西?

到底哪个才是我的小叔叔?

不能想。

不能想。

我的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对我说。

我刚要反驳这个声音,我的脑袋就疼得跟要裂开似的,脑壳深处发出嗡嗡嗡的声响,像是警告我不得再想,我一阵恶心,呕出几口黄水。

“大兄弟,你这是怎么啦?”菜明好声好气地问,他说话的腔调也像我的小叔叔,有种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我头疼。”我有气无力地说,刚一开口,又呕出一口黄水。

“头疼就对了。我看你刚才刨土那劲儿,跟条野狗似的,脊梁骨还直抽抽,科学上说,多半是脑袋里面长了瘤子,毛病就出在那上头。”菜明这个赖子还讲科学,他还说:“要不是我把你给驮回来,你现在就躺在草沟沟里晒月亮,一躺躺到大天亮,冻成一根人肉棍棍,再过个三五天,还没人发觉,你就死硬了。等到你的肉软了臭了,再被野狗叼出一只手、一只脚来,那可真吓人哩。”

菜明说,我能坐在这儿呕黄水,还是多亏了他好心把我驮回来。可我这头疼,明明是被他那一石头给砸在后脑勺上硬生生地砸出来的,他倒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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