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英国人刚刚击溃拿破仑,一个在当时还籍籍无名的人,就乘着超速四轮马车向布鲁塞尔方向疾驰。他经由布鲁塞尔到了海边,乘上一艘等在那里的帆船,越海抵达伦敦。他要在拿破仑失利的消息尚未经由信使通报当局之前,迅速展开大宗交易:他就是罗斯柴尔德[31]。此人以天才投机的一招创建了另一个帝国,一个新王朝。第二天,英国得知了胜利的消息。巴黎的骗子富歇也获悉了拿破仑的失败:胜利的钟声响彻布鲁塞尔和德国的上空。
只有一个人,第二天仍对滑铁卢之事一无所知。尽管他距离历史事发地不过四小时路程:此人就是不幸的格鲁希。始终不渝、一板一眼地完全执行追击普军命令的格鲁希。奇怪的是,他始终没有发现普军的踪迹,这让他惴惴不安。不绝的炮声就像求救的嘶喊,越来越响,迫在眉睫。炮声震撼着大地,每一枚炮弹都射向心脏。人人都知道,这绝不是擦枪走火,而是爆发了大战,决定性的大战。格鲁希骑着马,不安地穿行在他的军官们之间,而后者们则避免与他商榷:因为他们的建议不会被采纳。
打破这一僵局的恐怕是他们最终在瓦弗一带撞上了一队普鲁士士兵,布吕歇尔的后卫队。于是这群迫不及待投入战斗的人立即一窝蜂似的冲向普军的防御工事。热拉尔冲在最前头,就像被不祥的预感驱使着奔向死亡,他随即被一颗子弹撂倒在地:这个最爱表达意见的人永远闭上了嘴。夜已深,格鲁希的部队占领了村庄。但他们似乎感到,战胜这支后卫队毫无意义。因为战场的那一方寂静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可怕的和平,阴郁而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宁愿听见轰隆的炮声,也不愿身处这种备受折磨的不知所措中。决战,滑铁卢之战必定已经一决高下,格鲁希这时才(为时已晚!)收到拿破仑写来的要求增援的信。这场巨大的战役已决出胜负,但谁是胜者?
格鲁希和他的部队整整等了一夜。毫无结果!再也没有拿破仑的消息传来。似乎大部队已经将他们遗忘,而他们只能盲目而毫无意义地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次日一早,他们拆除营地,准备继续行军。累死累活的人们似乎早已意识到行动的徒劳。上午十点,参谋总部的一名军官终于骑马飞奔而来。他一脸惊恐,头发湿答答地贴在双鬓上,浑身都在紧张地颤抖。大家赶紧扶他下马,焦急地向他提出诸多问题。可是这人张口结舌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他们听不懂,或者他们不想懂。他说,再也没有皇帝了,再也没有皇帝的军队了,法兰西失败了。这简直是疯话、醉话。大家只能慢慢从军官的话中理出头绪,听出真相,弄懂了他那令人沮丧甚至令人崩溃的描述。格鲁希顿时脸色煞白,浑身哆嗦,用军刀撑着身体:他知道,自己舍身取义的时候到了。他决定果断地承担起全部失败的责任,这一不会被任何人感激的任务。格鲁希,这个在尚不明朗的紧要关头拒绝做出决定的顺从而怯懦的拿破仑下属,现在要在危机逼近时成为一名男子汉甚至英雄。他马上召集军官们——眼中噙着愤怒和悲伤的泪——发表了简短的讲话。他为自己的迟疑辩解,又带着惋惜地做了自我检讨。军官们昨天还对他面露愠色,现在都默默地听着。每个人此刻都可以埋怨他或自吹自擂:假如按照自己的判断行动该多好。但没人胆敢或愿意这么做。他们沉默着,沉默着。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悲哀弄得哑口无言。
错失关键一秒的格鲁希此时——只是太晚——表现出一个军人的全部力量。他的伟大美德:谨慎、精明、周全和责任心在他恢复自信,不再拘泥于一纸公文后一览无遗。重兵包围之下,他的指挥堪称卓绝——未失一兵一卒,未失一门火炮就突破重围。他要去挽救法兰西,挽救帝国的最后一支军队。但当他抵达时,皇帝已经不在,没有人感激他,也没有敌人向他们冲来。他们来得太晚了,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在外人看来,格鲁希在往后的日子里仍获得了升迁。他被任命为总司令,成为法国贵族院议员,并且在每一个职务上都表现出男子气概,但这一切都无法赎回那失去的瞬间,那本该令他成为命运的主人,他却永远失去的瞬间。
尘世间,这样的瞬间极少光顾。而当它降临到一个不恰当的人身上时,这人并不懂得如何利用它。于是,这一伟大的瞬间进行了可怕的复仇。一切市民的美德:谨慎,顺从,勤勉,深思熟虑,在天命降临的烈焰中化为乌有,百无一用。这一刻需要天才。它蔑视地将胆怯之人一把推开并将天才一举锻造为不朽的丰碑。这世上的另一位神,命运,它高举勇者,以火热的双臂将英雄们举向天国。
[30]莱比锡会战发生于1813年10月。俄国、普鲁士、奥地利及其他各国的三十万联军战胜拿破仑的十八万军队。
[31]Rothschild,得知拿破仑在滑铁卢战败后迅速乘机牟利的金融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