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饭后我来到沃尔恰尼诺夫家里时,通往花园的玻璃门敞开着。我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等候着网球场上的花坛后面或某条林荫道上这就会出现任尼娅的身影,或者从房间里马上传来她的声音;然后我去了客厅、餐厅。一个人都没有。我出了餐厅,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前厅,然后又返回去。这里的走廊里有好几扇门,其中一扇门后传来了丽达的声音。
“乌鸦不知从哪儿……得到上帝赏的……[7]”她拖长声调大声说道,大约是在念听写,“上帝赏的一小块奶酪……乌鸦……不知从哪儿……谁呀?”她听到我的脚步声,突然喊了一声。
“是我。”
“哦!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出来见您,我在教达莎功课。”
“叶卡捷琳娜·帕弗洛芙娜在花园里吗?”
“不在,她和妹妹今天早上去姨妈家了,到奔萨省去了。”她沉默片刻,又补充道,“至于冬天呢,她们可能要去国外……”“乌鸦不知从哪儿……得到上帝赏的一小块奶酪……写好了吗?”
我来到前厅,脑子里一片空白,站在那里望着池塘和村庄,而耳朵里却传来:
“一小块奶酪……乌鸦不知从哪儿得到上帝赏的一小块奶酪……”
于是我离开庄园,沿着第一次来的那条路,只不过顺序相反:先从庭院到花园,绕过房子,然后上了椴树林荫道……这时一个小男孩追上我,递给我一张纸条。“我把一切都告诉姐姐了,她要求我与您分开。”我念道,“我没有勇气不服从她,让她难过。愿上帝赐给您幸福,请原谅我。但愿您能知道,我和妈妈哭得多么伤心!”
然后是幽暗的云杉林荫道,一段倒塌的栅栏……在那片曾经黑麦扬花、鹌鹑鸣叫的田野里,如今是一些奶牛和套着绊绳的母马在游**。层层山坡上,一片片的冬麦地泛着嫩绿。我恢复了平日里的清醒,为自己在沃尔恰尼诺夫家里的言谈害臊起来,又像往常那样开始感到了生活的无聊。我回到家里,收拾好行装,傍晚便动身到彼得堡去了。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沃尔恰尼诺夫一家。不久前的一天,我去克里米亚时,在火车上遇见了别洛库罗夫。他还像往常那样穿着束腰长袍和绣花衬衫,当我问候他的身体时,他答道:“托您的福。”我们攀谈起来。他把自己的庄园卖掉了,买了另外一处稍小的田庄,登记在柳鲍芙·伊万诺芙娜名下。关于沃尔恰尼诺夫一家的情况他介绍得不多。据他说,丽达还像往常那样住在舍尔科夫卡,在一所小学里教孩子们念书;渐渐地,她在自己身边聚集起了一个小组,成员都是她合意的人,他们结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党派,并在最近一次地方自治局选举中“碾压”了那个此前一直掌控全县的巴拉金。关于任尼娅,别洛库罗夫则只告诉我说,她没住在家里,不知她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开始渐渐淡忘那座带阁楼的房子,只是偶尔,当我作画或读书时,会突然没来由地要么回想起窗户里的绿色灯光,要么回想起我在夜间郊外响彻四周的脚步声,想起当时热恋中的我走在回家路上,冻得直搓手。而更偶尔地,在我孤寂难耐、内心忧愁的时刻,我也会隐隐回想起往事,并且渐渐不知为何我开始感到,似乎有人也在想念我,等着我,我们会见面的……
蜜秀思,你在哪里?
(1896)
[1]“N先生”原文是法语。
[2]帝俄时代,资产阶级或贵族家中的英国女家庭教师常被称作“蜜思”,亦即英语中的Miss(小姐)之意;“蜜秀思”在俄语中是“蜜思”的昵称。
[3]“草地网球”原文是英语。
[4]旧时俄国女性出门尤其是进入东正教堂时,需要戴头巾或帽子等头饰;而丽达出门不戴头巾,是表明知识女性的一种进步姿态。
[5]“彼得鲁什卡”是果戈理《死魂灵》里的一名农奴,是主人公乞乞科夫的仆人。
[6]维希:法国疗养城市,位于巴黎东南方。
[7]出自克雷洛夫寓言《乌鸦和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