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朗台去世之后,故事继续。
欧也妮继承了父亲的巨额遗产,成了整个城市最受追捧的未婚女青年,身边每天都围绕一帮献殷勤的男士,而她内心真正爱着的堂弟夏尔去了印度经商,一去七年,杳无音信。
欧也妮三十岁了,还在执着地等待堂弟的归来。结果人没等到,等来了一封分手信:夏尔打算跟一个贵族小姐结婚。
得知这个消息,欧也妮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
但很快,另外一个消息传来:夏尔的婚结不成了。因为他父亲的债还没还完,夏尔还欠债主一百二十万法郎,如果他还不上,贵族小姐拒绝嫁给他。
这时,欧也妮做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在她众多追求者当中,有一位叫彭峰的先生,是一位法官。
欧也妮对他说:“你不是一直想要跟我结婚吗?我现在就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我们虽然名义上是夫妻,但是私底下我只能跟你保持朋友关系;第二,我想拜托你去一趟巴黎,把我叔叔的所有债权人的名单要到手,把剩下的债务连本带利全部付清。”
彭峰先生听完之后,直接拜倒在了欧也妮的脚下,激动得浑身哆嗦,他带着欧也妮开的一百五十万法郎支票,立刻前往巴黎去为夏尔还债。
作者写道:“彭峰先生走了。欧也妮倒在扶手椅里泪如雨下。一切都结束了。”
她给负心堂弟写了一封很短的信,读了百感交集,我把全文放在这里——
堂弟大鉴:叔父所欠的债务,业已全部清偿,特由彭峰先生送上收据一纸。另附收据一纸,证明我上述代垫的款项已由吾弟归还。外面有破产的传说,我想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未必能娶特·奥勃里翁小姐。您批评我的头脑与态度的话,确有见地:我的确毫无上流社会的气息,那些计算与风气习惯,我都不知;您所期待的乐趣,我无法贡献。您为了服从社会的惯例,牺牲了我们的初恋,但愿您在社会的惯例之下快乐。我只能把您的父亲的名誉献给您,来成全您的幸福。
别了,愚姊永远是您忠实的朋友。
欧也妮
欧也妮用一大笔钱和一封口吻平静的信,埋葬了自己唯一的爱情。
她的余生是这样的——虽然她是整个城市最有钱的女人,但是依然按照老葛朗台生前的规定生活,每年只有五个月时间允许自己生火取暖;衣着非常朴素,和当年的葛朗台太太一样;她兢兢业业把所有收入都积累起来,一部分做慈善,除此之外,不允许自己多花一分钱。
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能理解了,为什么巴尔扎克会说“这是一部没有毒药、没有尖刀、没有流血的平凡悲剧”。
我曾经有一种执念,要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什么叫情绪稳定?我认为就是“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高兴、鼓励、感谢这些积极的情绪可以表达,绝望、痛苦、嫉妒之类负面情绪必须隐藏起来,一个成年人还暴躁、愤怒和伤心伤肺,这不成熟。
可是我现在完全不这样认为,我鼓励自己“让情绪自由流动起来”,因为这与当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并不矛盾,如果“稳定”是靠“压抑”得来的,总有一天会爆发。人的情绪,无论是积极,还是消极,都需要流动和表达出来,才能获得真正的稳定和平静。
什么叫“情绪流动性”呢?指的是能够运用情感的语言,准确沟通自己的感受和内心的状态。情绪流动性良好的人,能够在关系中不带评判性、不含附加条件地体会和表达真实的情绪,也能够有意识地、创造性地运用情绪。
武志红老师说:“人性极为复杂,关系也极为复杂,复杂的关系互动中,我们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情绪,每一种情绪都深具价值,越能尊重这些情绪,并且让他们在自体和关系中充分流动,越是对你、我和对关系的尊重。”
当我带着对“情绪流动”的全新认识去看待欧也妮的一生,我的理解完全不同了。
书里有一个细节:欧也妮正在和母亲一起看夏尔留下的黄金首饰盒,父亲老葛朗台突然闯进来,守财奴见到黄金两眼发光,立刻要用刀撬掉盒面上的金子,向来温柔听话的欧也妮大叫着跪倒在地,向父亲扑过去,把刀对准自己的胸膛说:“父亲,要是您的刀子碰掉哪怕一丁点儿金子,我就用这把刀子捅穿我自己的胸膛。您已经让母亲一病不起,您还要逼死您亲生的女儿。好吧,您如伤了盒子,我就伤害自己。”
这个行为立刻把葛朗台太太吓昏过去。
行为无疑是疯狂的,不符合欧也妮一贯的温柔,但是震怒的欧也妮反倒是可爱的,这是一个保护爱人留下的珍宝、深深陷入爱情中的女孩非常正常的反应。如果没有那么热烈地深爱过,没有用生命保护过夏尔留下的黄金首饰盒,欧也妮就不会哀莫大于心死,用看似平静的替他还债和一封信结束自己的爱情。
而老葛朗台看到太太生死不明,立刻想到女儿还没有签署放弃继承母亲遗产的声明,自己的财产有可能面临分割,马上放下撬黄金的刀,妥协了。
很多读者认为欧也妮的不幸在于爱上渣男夏尔,爱情很失败,我却觉得爱情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体验和记忆,她在爱情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表达出自己真实的感受,而不是对父亲和生活的逆来顺受。
她的悲剧在于爱情幻灭之后的心灰意冷,选择像父亲老葛朗台一样的生活方式,问题恰恰在于:老葛朗台热爱这样的生活啊,金钱就是他的一切,他明白自己的目标,竭尽所能去实现它,并且在实现的过程中精神饱满,充满成就感。
可欧也妮不同,她的幸福感不来自金钱,却只能拥有金钱。
就像小说结尾所说:“这就是欧也妮的故事,她在世俗之中却不属于世俗,她是天生的贤妻良母却没有丈夫、没有儿女、没有家庭。”
巴尔扎克的这个评价太精准,当欧也妮活得“平静无波”,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时,她才真正成为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