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徐悲鸿帮孙多慈张罗画展,为她卖画,替她加印画册,还偷偷变卖自己的画作筹集款项,准备她自费出国留学的费用。他对她的感情,怜爱、疼爱、珍爱兼有,远远超越了普通师生之情。
一个功成名就的男子无微不至、狂热浪漫地表达着自己的热爱,用不管不顾、劈头盖脸的方式,无论是画业上的指点,精神上的交流,还是生活中的帮助。在这种不对等的爱情中,孙多慈似乎只有接受和感恩的份。她从来不发表什么意见,以她的聪慧和自尊,她绝不会没有丝毫想法;以她的温婉和顺从,除了报以崇拜、敬重与爱情,任何一点其他的念头看起来都像是辜负了。
况且,这样的爱情虽然带来了一些蜚短流长,但受着大师的荫庇,她也着实收获了不少便利。
不过,大师的感情,热爱时是强势,厌弃时也是强势的。
为了和孙多慈在一起,徐悲鸿对蒋碧微发了一纸《分居声明》。字字绝情,句句寡义,没有半分的商量与交代,没有对过往情怀的丝毫眷顾,难怪蒋碧微之后的恼怒与决绝,这种强势的抛弃与伤害几乎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否定。
于是,蒋碧微成为“慈悲”之恋最坚定的阻挠者,她使出浑身解数,把这段感情抖搂成一桩沸沸扬扬的绯闻,以至于“慈悲”的朋友沈宜申拿着报纸上的《分居声明》去找孙多慈的父亲孙传瑗,想极力促成两人的婚事,这个在徐悲鸿看来“面貌似为吾前身之冤仇”的老人不仅坚决反对,而且带着全家转往浙江丽水。
分别之后,徐悲鸿曾绘制《燕燕于飞图》赠孙多慈,画面上的古装仕女愁容满面,仰望着天上飞翔的小燕子出神。孙不着一字,回赠红豆一粒。徐悲鸿见红豆触景伤情,答以“红豆三首”:
灿烂朝霞血染红,关山间隔此心同;千言万语从何说,付与灵犀一点通。
耿耿星河月在天,光芒北斗自高悬;几回凝望相思地,风送凄凉到客边。
急雨狂风避不禁,放舟弃棹匿亭阴;剥莲认识中心苦,独自沉沉味苦心。
相比蒋碧微严词厉句的讥诮,孙多慈的些微举动,都能撩拨得徐悲鸿心海汹涌,难免让人感慨:多少女人的幸福都毁在了一张嘴上。苏格拉底为了躲开他暴躁又唠叨的老婆,宁愿跑到雅典的苹果树下思考;欧仁妮皇后虽然傲娇而卓绝,但拿破仑三世依然驱车狂奔蒙泰涅大街二十八号,只为那里住着一位懂得沉默的女子。
蒋碧微遭遇孙多慈,也算是她的劫数。
如果碰上的是另一个和她同样有力气和手段的女子,她熟门熟路见招拆招,倒未必落败;可她那虎虎生威的“降龙十八掌”到了孙多慈这儿,却被纤纤盈盈的“兰花拂穴手”噎得如掌击棉,无处施展。
感情上,多话的女子大多敌不过无声的女子。
无声的女子懂得隐藏和留白,沉默得让人猜不透却欲罢不能,无形中为自己和别人都留了余地;多话的女子则毫无保留尽示人前,看似气势如虹,实则自曝其短。
男人心目中的经典女子,有几个能说会道喋喋不休的?
蒋碧微败给了孙多慈,“慈悲之恋”却败给了时间。
孙多慈曾与徐悲鸿有过“十年之约”:十年,你也有个了断,我也有个结果。
结果,十年之后,两人早已天各一方。
徐悲鸿应邀去印度讲学,五年不归,1942年回国时,孙多慈已遵父命嫁给当时浙江省教育厅厅长许绍棣。1946年,徐悲鸿与廖静文在北平结婚,在一幅红梅图轴中,孙多慈题道:“倚翠竹,总是无言;傲流水,空山自甘寂寞。”徐悲鸿见后,在梅枝上补了一只没有开口的喜鹊。
一个怅然若失,一个欲说还休,悲欢离合总无情。
只是,十年之后,孙多慈已不再是天真顺从的女学生,而成了没落大家庭的顶梁柱,她需要的不再仅仅是爱情,还有稳定的家庭和适合创作的环境。
到了一定年纪,爱情便不再是生命的必需,不管它曾经怎样绚烂热烈地存在过,而生活和事业却将继续。
许绍棣提供了她所需要的一切。
创作上,孙多慈有机会游历庞贝古城、巴黎、伦敦,参观了大量流落异国的中国文物,尤其是敦煌壁画,广开眼界,画风渐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