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在北京大学读书,我来看看她。她托福考得不错,被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录取了。”张炳祥骄傲地说。
“是吗?”我吃惊地说,“恭喜,恭喜!”
“雷默,”张炳祥自豪地说,“不瞒你说,我女儿是去年东州市的高考文科状元。”
“炳祥,你真行!”我敬佩地说,“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女儿。”
“哎,”张炳祥叹息一声说,“我这辈子算是没有什么出息了,希望就寄托在孩子身上了。”
“得了吧,你是市政府办公厅第一大笔杆子,还不知足?”我略带嘲讽地说。
“我给人家做了一辈子嫁衣,自己想做的事一件也没实现,活着不仅委屈,而且不真实,是一个一辈子不认识自己的人,有什么可知足的?”张炳祥沮丧地说。
想到给张副市长写党性分析报告受的委屈,我对张炳祥的话很有同感,我到张炳祥这把年纪会不会也这么沮丧呢?
“炳祥,”我深受感染地说,“认识‘自我’难,实现‘自我’更难,官场上的人有几个能找到‘自我’的?”
“我时常想为什么,”张炳祥像遇到了知音一样说,“官场上的人都像粘在了一大团粘滞的圆球上,无法深入,但又离不开,被粘住了,一辈子处于既进不去又离不开的状态,我们已经天旋地转了,但是还要不停地呕吐,因为只有靠呕吐才能粘在球上。官场上的人谁不是呕吐者?我写了一辈子废话,全是呕吐出来的。”
张炳祥的话让我有了一种呕吐感,我心想,人看到腐烂发臭的东西才会感到恶心,恶心是一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难道我们就活在这样一种感觉中?
“炳祥,”我伤心地说,“你刚才说官场上的人都被粘在了一大团粘滞的圆球上,这个粘滞的圆球是什么?就是领导的眼睛,官场上的人谁不是以领导的眼光来判定自己存在的价值?只有被领导肯定的目光才是受‘尊重’的目光,为了这种‘目光’,我们迷失了‘自我’,迷失是一种常态,是‘正常生活’,只有‘迷失’才可能麻木地活着,因为领导的目光已经成了我们心中的图腾。”
“深刻,兄弟,这就是身在官场的悲哀,人们既离不开权力,又觉得权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被权力评价着,或被权力支配的人评价着,这种评价不仅决定着人的本质,更决定着社会的本质,意义是权力规定的,人们在权力的关注下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就是那一大团粘滞的东西。我们就这样黏黏糊糊地活着,雷默,你说我这个大笔杆子有什么意义?”
“是啊,”我深有感触地说,“以你的才能,任个市政府副秘书长绰绰有余,可是……”
还未等我说完,就被张炳祥打断了,“兄弟,无所谓了,五十多岁了,小学生写作文都会说我是个半百的老人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大哥,太伤感了吧。多想想女儿。”
一提女儿,张炳祥眼睛亮了起来,“对,我现在就盼着女儿出息,雷默,你什么时候回东州?”
“我买了下午四点钟的飞机票。”
“我也是,咱俩一趟飞机。”
“太好了!”
下午,我和张炳祥在首都机场刚过完安检,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号竟然是张副市长打来的,我顿时有一种预感,大概走不成了。
“雷默,上飞机了吗?”张副市长的语气有些焦急。
“还没有。”
“先不走行吗?”张副市长竟然用了商量的语气。
“有事吗?”我试探着问。
“韩寿生那篇文章我找几个同学看了看,都说这么写不行,要重写,时间紧,明天下午一点半,要在全班宣读,有地方局的领导听。”张副市长心急如焚地说。
我听明白情况后,反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因为我用实力证明了我的正确,“张市长,我和炳祥在一起,我们俩一起去你那儿怎么样?”
“太好了,”张副市长兴奋地说,“有炳祥这个大笔杆子在,我就更放心了。”
“炳祥,”我挂断手机问,“晚回去一天怎么样?”
“有事吗?”张炳祥不解地问。
我说明情况后,张炳祥无奈地笑了笑说:“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