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历史上的中国人饿怕了,才造成中国人特别地盼吃、想吃、馋吃、贪吃的现象。在当代中国,过了而立之年的人,谅逃不脱三年灾荒那一劫,谁敢侈谈自己从未经历或大或小的饥饿呢?所以,现代中国人,从官员到老百姓,一件永远乐此不疲的事情,就是吃喝,而且最好是大吃大喝,尤其是不用自己付账的,那就更值得拼命吃,拼命喝了。所以,中国有撑死的、喝死的诸多记录。这些人所以如此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满头大汗,津津有味地吃,吃完了直舔舌头,还惦着有什么可以往回带。这就得怪神农氏打的基础不好,
中国历史上灾荒年景太多,才形成下丘脑那主管摄食的神经,有关饥饿反射的部分,过于亢进。因此,也造就了中国人吃的本领,走在世界前端的原因。
因此,我每当读到《红楼梦》里的吃喝,以及过去和现在一些老饕们写的令人馋涎欲滴的文章,如何制作满汉全席,如何来吃十全大补,如何欣赏羊羔美酒,如何品尝八大菜系……常常不怀好意地猜测,这些美食家们究竟是吃撑了才想起来写的呢?还是饿怕了之后产生创作欲望的呢?以我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的话,大概属于后者的可能性要大些。我们尊敬的曹雪芹先生,就是一例。他住在北京西山,“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饔飧有时不继”,怎么能不在《石头记》里,大写特写荷叶羹、螃蟹宴、烤鹿肉、鸽子蛋来精神会餐呢!
好像老外在吃上不如国人那样饿狼似的迫不及待,而且也不像我们一定要上十道八道菜,非要把客人撑死噎死不可。最近,经常看到一些去过外洋的人,介绍外国人如何招待咱们同胞的文章,一道汤,两道菜,刀叉盘碟,换得倒勤,但实质内容,却不见丰盛,然后上甜食,就“拜拜”了。于是,笑话外国人小气的同时,也感慨中国人的糜费。
这倒一点不假。再举一个例子:中国人劝酒,一个音节,“干”,或两个音节,“干杯”,英语里的这个意思,“cheers”,是三个音节。从这极微小处看,中国人讲究的是干脆利落,直奔主题,能少说一个字,绝不多说一个字,以大快朵颐为主。外国人就不同了,一入座,主人敲敲玻璃酒杯,开始讲起,不让你站起来的两条腿和擎着酒杯的一只手发酸,是不会住口,跟你“cheers”的。
如果说,外国人的宴会是吃精神的话,那么咱们中国人的宴会,则是百分之百地吃物质了。从天上吃到地下,从江河吃到海洋,水陆杂陈,纷至沓来,大有不吃到海枯石烂,山穷水尽,誓不住嘴的意思。
全世界不能不败倒在中国人的嘴下,那可真是厉害啊,越不让吃什么,越吃,明着不能吃,暗着吃。越珍稀的动物,越吃,不趁着有的时候吃,绝种了还有屁可吃。于是乎,越值钱的越吃,越难弄的越吃,越精贵的越吃,越是异想天开、别出心裁的越吃,越是普通老百姓吃不着的越吃,越是能吃得比别人高一筹的,哪怕不好吃,也越要吃。而且越是文化层次不那么高的,越暴发户的,越突然抖起来的,越舍得牺牲自己的胃。
吃到这种程度,就没有吃文化,只有吃心理了。
似乎可以理解,也似乎情有可原,在中国人往事如烟的记忆里,吃糠咽菜,比起无米之炊,那算是赖以□口,很足以**的日子了。但是,一年到头,通过肠胃消化系统的,都是些绿色纤维,了无营养,那种匮乏更促使这种吃心理往穷凶极恶发展。一逮到机会,便拼命地吃,不要命地吃,欲壑难填地吃,用疯狂的补偿精神来吃。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东倒西歪,满嘴流油。尤其慷公家之慨时,脸不红,心不跳,花人民之钱,手不抖,眼不眨。喝了还要拿,吃了还要带,刘姥姥离开贾府,带着板儿回乡,还要了一些点心果子之类,何况时下那些在宴会桌上达官贵人,经理老板,更是大包小裹往家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