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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我拆掉了这座木屋,起出铁钉,用小推车分几次将木板搬到湖边,然后在草地上铺开,让太阳把它们晒干和晒直。当我推车沿着小径走进树林时,一只早起的鸫鸟[131]啁啾了几声。有个年轻的帕特里克[132]跟我说了一件不知真假的事,他说每当我推车离开,住在附近的爱尔兰人希利就会把还能用的、笔直的、可以敲钉的铁钉、马钉和长钉都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后来等我搬完了回到那里,心情畅快、逸兴遄飞地望着那堆废墟时,他就站在旁边;正如那个帕特里克所说的,已经没有什么好搬的了。希利总是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搞得这件显然微不足道的小事活像众神离开特洛伊城那样引人注目[133]。
我把地窖挖在山坡的南面[134],那里有个土拨鼠[135]挖的洞,再往下是漆树[136]和黑莓[137]的根,以及植被的最底层;地窖长宽各六英尺,深七英尺,挖到沙层为止,土豆放那里冬天绝对不会冻坏。地窖的四壁是平缓下降的,也没有砌上石块,但由于太阳照不到里面,所以壁上的沙子不会往下掉。这只花了我两个小时。我在掘土的时候感到特别高兴,因为无论纬度高低,人们只要往下挖,总能挖到恒温的地层。城市里的房屋哪怕再豪华,依旧会有个地窖,那里存放着人们的根;等到地面上的建筑早已烟消云散,后世也还能在地里找到它留下的痕迹。房屋无非是地穴入口的某种门廊而已。
最后,到了五月初,在几个熟人的帮助之下,我搭起了屋子的框架;其实我倒不是很需要他们帮忙,只是想趁此机会加强睦邻友好。他们高尚的品德让我感到很荣幸。我相信他们将来肯定会帮别人搭起更高的结构。我开始住进我的屋子,是在7月4日那天[138],当时屋顶的木板才刚刚铺好;我很仔细地将那些木板交叠着钉好,所以这座屋子完全不会漏雨;但在铺地板之前,我在屋子的一头先把烟囱的基础砌好,用的石块足足有两车,都是我亲手从湖边抱到山坡上来的。正式修建烟囱,是在我锄过秋草之后,当时天还不冷,不需要生火取暖;在此期间,每天早晨我都在屋外的空地上弄吃的:直到如今,我依然认为从某些方面来说,这种模式要比常见的办法更加便捷和愉快。如果天下雨,而我的面包还没烤好,我就找几块木板架在火堆上,坐在木板下面看着我的面包,就那样快乐地度过几个小时。那些天因为要忙的事情很多,我很少看书,但散落在地上的碎纸片,以及我用来包食物和当桌布的报纸,给我带来很多乐趣,实际上就算看《伊利亚特》[139]也不外如此了。
其实盖房子这种事还是要慎重考虑的,比如说要想清楚门窗、地窖、阁楼和人性到底有什么关系,在没找到更好的理由之前,或许我们最好不要贸然为了各种世俗的需求而去盖房子。人自己盖房子,就像鸟自己筑巢,都是天经地义的。要是人类能够亲手建造自己的寓所,足够朴素地、诚实地养活他们自己和家人,那么诗歌的才能应该得到普遍的发展吧?飞鸟就是这么做的,所以它们普遍都能歌唱。可是啊,我们就像牛鹂[140]和杜鹃[141],总是把蛋下在其他鸟筑好的巢里,没有哪个游客会喜欢它们嘈杂而难听的鸣叫。我们应该永远将建设的快乐让给木匠吗?在大多数人的经验里,建筑又有多重要呢?我经常在路上走,但从来没碰到有谁从事着给自己盖房子这样简单而自然的职业。我们生在社会里。并非只有裁缝才是九分之一个人[142],牧师、商人、农夫也都是。这种劳动分工到底要分到哪里为止呢?它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呢?无疑是让别人来替我思考;但如果别人这么做是为了让我自己不要思考,那我觉得这种目标还是不要实现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