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苦——苦——啊!”
格里高力恨恨地望着柯洛维金那豁牙的大嘴。柯洛维金在喊“苦啊”的时候,还从牙齿之间的大豁子里伸出带唾液的紫红色舌头,伸得像小喇叭。
“亲嘴吧,人家喊呢……”彼特罗小声催促说,动了动在酒里泡成了一缕一缕的小胡子。
满脸通红、已经有醉意的妲丽亚在厨房里唱起歌儿来。别人也跟着她唱。歌声传进正房里。
小小河上有座桥,
过河不用把船摇……
歌声响成了一片,贺里散福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压倒别人的声音,震得窗玻璃直哆唆:
谁要给咱们端来好酒,
咱们要喝得一滴不留。
厨房里是一片尖细的女声:
唱哑啦,唱哑啦,
我的嗓门儿倒啦。
有一个苍老的男声在为她们助威,那声音紧绷绷的,就像桶箍一样:
唱哑啦,嗨,唱哑啦,
我的嗓门儿倒啦。
唉,再不能去人家花园里唱歌。
再也尝不到绣球花的甜果。
“伙计们,放开量喝吧!……”
“来尝尝羊肉。”
“别乱伸爪子嘛……瞧,你男人拿眼睛看着你呢。”
“苦——苦——啊!”
“伴郎真放肆,瞧他跟媒婆那股热乎劲儿。”
“哼,算了吧,你不要拼命叫我们吃羊肉……也许我要吃鲟鱼呢……我就吃,这鱼真肥。”
“普罗什卡老哥,咱们用大杯干一杯!”
“胸膛里已经冒火啦……”
“谢苗·高尔杰耶维奇!”
“什么事?”
“谢苗·高尔杰耶维奇!”
“滚你的蛋吧!”
厨房里的地板一拱一拱地摇晃起来,鞋后跟嗒嗒地响了起来,一只玻璃杯掉到了地上,杯子的响声淹没在一片咚咚声中。格里高力从席上客人的头顶上朝厨房里一望,只见妇女们在一片鼓噪和尖叫声中转着圈儿跳起舞来。她们扭着肥大的屁股(没有一个瘦小的,每个娘儿们都穿了五至七条裙子),摇晃着绣花手绢,弯着胳膊肘在跳舞。
手风琴声撩人地敲打着人的耳鼓。手风琴奏着一支婉转动听的、低音的哥萨克舞曲。
“来一支圆舞曲!圆舞!”
“让开一点儿,诸位女宾!”彼特罗一面推着跳舞跳松了的娘儿们的肚子,央求说。
格里高力精神一振,对娜塔莉亚挤了挤眼睛。
“你看,彼特罗要跳哥萨克舞啦。”
“他跟谁跳?”
“没看见吗?要跟你妈妈跳。”
卢吉尼奇娜两手叉腰,左手还捏着一条小手绢。
“去嘛,快,不然我就去啦!……”
彼特罗迈着碎步走到她面前,行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屈膝礼,又回到原处。卢吉尼奇娜提起裙子下摆,好像要跨过水洼似的,用鞋尖嚓嚓地往前走了几步,就在一片喝彩声中像男子一样甩开两腿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