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静静的顿河:全三册

“告诉彼特罗,让他套上骒马和他那匹儿马。”

格里高力走到院子里。彼特罗正在把大车从棚子底下朝外拉。

“爹叫你套上骒马和你那匹马。”

“不用他说,咱们也知道。叫他少啰唆!”彼特罗一面拉着车辕杆,一面回答说。

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神态庄严,就像做弥撒时的教会长老,他正在喝菜汤,浑身冒着热汗。

杜尼娅机灵地打量了格里高力一眼,在她那弯弯的睫毛的淡淡阴影里隐藏着少女调皮的微笑。伊莉尼奇娜又利落又庄重,披着过年过节才拿出来的淡黄色披肩,嘴角上隐隐露出当妈妈的担心神情,她朝格里高力看了一眼,又转过身对老头子说:

“算了吧,孩子爹,别拼命灌啦。你简直像个饿死鬼!”

“连汤都不叫喝啦。真是催命鬼!”

彼特罗那麦黄色的长胡子往门里伸了伸。

“请吧,轿车套好啦。”

杜尼娅扑哧一笑,用袖子捂住脸。

妲丽亚从厨房里走过,打量着要去求婚的格里高力,动了动弯弯的柳叶眉。

媒人是守寡的娃西丽萨姨妈,她是伊莉尼奇娜的堂姐,是一个很圆滑的娘儿们。她第一个坐到车上,转悠着圆得像河边鹅卵石一样的脑袋,笑着,嘴边上露出歪歪斜斜的黑牙齿。

“娃西丽萨,你到了那儿可别龇牙,”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提醒她说,“你这口牙说不定会把事情弄糟……往你嘴里安的牙齿全是喝醉了酒的:一颗往这边歪,另一颗偏偏又歪到那边……”

“嗨,大妹夫,又不是给我说亲。人家又不会相我。”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不笑为好。你那牙齿太不像样子……真不体面,看着简直叫人难受。”

娃西丽萨生气了,但这时彼特罗开了大门。格里高力理好生皮气味很浓的皮缰绳,跳上赶车的座位。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和伊莉尼奇娜并排坐在车后面,活像一对新夫妻。

“抽它们几鞭子!”彼特罗放开手里的马嚼子,叫道。

“我叫你撒欢儿,妈的!”格里高力咬住嘴唇,用鞭子抽了直摆耳朵的儿马一下。

两匹马拉直套绳,轻快地拉动了车子。

“当心!可别恋住了回不来啦!”妲丽亚尖声叫道,但是车子猛地一摇晃,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顺着大街轰隆轰隆地跑了起来。

格里高力斜探着身子,使劲用鞭子抽彼特罗那匹上了套直撒欢的战马。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用手抓住长胡子,好像是害怕被风扯掉、吹走似的。

“骒马抽几鞭子!”他拿眼睛两边望着,朝格里高力的脊背探了探身子,哑着嗓子说。

伊莉尼奇娜用带花边的女褂袖子擦着被风吹出的眼泪,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格里高力背后那被风吹得鼓了起来的绵绸蓝褂子在轻轻地抖动。迎面来的哥萨克都闪到一旁,从后面对他们望上半天。很多狗从家里跑了出来,跟着马前前后后地打圈子。狗叫声在新换了轴瓦的车轮的吱嘎声中是听不到的。

格里高力既不心疼鞭子,也不心疼马匹,十分钟之后,村子落在后面,村边几户人家的果园就绿油油地出现在周围。柯尔叔诺夫家宽敞的房子。木板围墙。格里高力勒了勒缰绳,车子就像说话说了半句突然不说了一样,一下子停住吱嘎,在一座油漆光亮、雕着细花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格里高力留在马跟前,潘捷莱·普罗柯菲耶维奇一瘸一拐地朝台阶走去,像红色罂粟花似的伊莉尼奇娜和紧紧闭起了嘴唇的娃西丽萨在衣裙窸窣声中跟在他后面稳步向前走去。老头子走得很急,害怕失去一路上鼓起来的勇气。他在高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碰疼了瘸腿,疼得皱着眉头,咚咚地走上了干干净净的踏板。

他差不多是跟伊莉尼奇娜一起走进房里的。他跟老伴站在一块儿很吃亏,她比他足足高出两俄寸[1]半,所以他从门口朝前跨了一步,像公鸡那样蜷起一条腿,摘下帽子,对着笔迹模糊的黑色圣像画了个十字。

“您好啊!”

“托福托福。”主人从板凳上欠起身来答礼。他是一个身材不高、老态龙钟、脸上有很多麻子的哥萨克。

“米伦·格里高力耶维奇,我们前来府上拜访啦!”

“欢迎欢迎!玛丽亚,给客人搬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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