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其他类型静静的顿河:全三册

车厢轻轻摇晃着,车轮的轧轧声使人昏昏欲睡,车灯亮着,长凳有一半被黄黄的、花花的灯光照着。全身伸得直直的,脱掉靴子,叫两个星期以来一直在靴子里冒汗的脚舒服舒服,再不觉得有什么负担,知道自己的生命没有危险,死神已经离得很远很远——这太惬意啦!听着车轮一下一下的轧轧声,特别快活:因为车轮每转一圈,火车头每拖一步,就会离前方更远一点。格里高力也在躺着,听着,活动着光脚丫的指头,因为今天才换上新衬衣,全身都觉得非常舒服。他觉得好像从身上剥去了一层脏壳子,跨进了一尘不染的另一个天地。

左眼钻心的疼痛有时会破坏宁静、安定的愉快心境。疼痛有时候轻一些,过一阵子忽然又变得厉害,眼睛像火烧一样,眼泪不由得从绷带底下滚出来。在卡敏克——司特鲁米罗窝的随军医院里,一个年纪轻轻的犹太医生检查了格里高力的眼睛,在一小片纸上记了记。

“要把您送到后方去,眼睛伤得很厉害。”

“眼睛会瞎吗?”

“哪里话,不会的,”医生从问话中听出他显然怕了,就亲切地笑着说,“需要治一治,也许还要动手术。我们把您送到后方去,比如说,送到彼得格勒,或者莫斯科。”

“多谢啦。”

“您别害怕,眼睛会好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纸片塞到他手里,轻轻地把格里高力推到走廊里。他挽了挽袖子,准备去做手术。

格里高力经过了很多周折,才坐上了救护列车。他躺了几个昼夜,品尝着安宁的滋味。又小又陈旧的火车头使出最大的力气,拖着长长的列车往前走。离莫斯科不远了。

夜间到达莫斯科。重伤号用担架抬着下车,那些不用别人搀扶就能自己走的,登过记以后,就走到站台上。随车医生按照名册把格里高力叫过来,指着他对一个女护士说:“送到司涅基列夫的眼科医院去!帽子胡同。”

“您的行李都随身带着吗?”护士问道。

“哥萨克有什么行李?一个军用包外加一件军大衣。”

“咱们走吧。”

她一面理着头巾下面的头发,衣裙窸窣响着,朝前走去。格里高力怯生生地迈着步子,跟在她后面。他们上了一辆马车。即将入睡的大城市的喧闹声,电车的铃声,电灯那闪来闪去的蓝光,都使格里高力觉得很不舒服。他坐在车上,仰靠着车背,贪婪地望着夜间依然行人很多的街道,感到身边女人身上有一股撩人的热气,觉得非常奇怪。莫斯科已有秋意:街心花园的树上,树叶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夜里凉气袭人,人行道上的石板潮漉漉、亮闪闪的,在晴朗的天空里,星星又明亮,又带着秋天的寒意。马车从市中心来到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马蹄在石头路面上嘚嘚响着,车夫在高高的座位上摇晃着。车夫穿着一件蓝呢上衣,那上衣很像神甫的衣服,他用缰绳头抽打着耷拉着耳朵的瘦马。火车头在郊外呜呜叫着。“也许马上有车往顿河上开吧?”格里高力心里想着,只觉思乡的愁绪一阵阵涌了上来,不觉低下了头。

“您不是打盹吧?”女护士问道。

“不是。”

“快到啦。”

“您说什么?”车夫转过身来问道。

“赶你的车吧!”

池塘里的水在铁栅栏里泛着亮光,闪过几座小桥,桥上有栏杆,旁边还停着小船。微风吹来,潮乎乎的。

“连水都给关到铁栏杆里啦,可是顿河……”格里高力迷迷糊糊地想着。树叶在马车的胶皮轮子底下沙沙响了起来。

马车在一座三层楼房跟前停了下来。格里高力一面整理着军大衣,跳下车来。

“扶我一下!”女护士弯下身子。

格里高力握住她那柔软的小手,扶着她下了车。

“您身上有一股当兵的汗臭气,太冲人啦。”打扮得很讲究的女护士轻轻地笑了笑,便走到门口,揿了揿门铃。

“护士小姐,您要是到那儿去一趟,也许您身上的气味更要难闻些。”格里高力用轻微的恼怒语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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