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七年(1074),王安石变法失败。
这些年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又好像什么都已经改变了,他成了铁血的政客,与当初的自己渐行渐远。
他忽然想起了苏轼,那个曾经与他拍案叫嚣的年轻人。
其实他知道苏轼不是守旧派,而是一个温和改革派。但自己的改革方案是法家的霸道,讲究“非大明法度不足以维持”;苏轼的改革方案是儒家的王道,提倡“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
很难说谁对谁错,但他把苏轼赶往地方为官的这些年,苏轼一直都在“因法以便民”,将新法用他自己的理解加以改造,力图将其对百姓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或许,人也只有在冷静过后,才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失当之处。
他与苏轼,本就是误会,大丈夫应当不卑不亢、能屈能伸,哪有那么多不可调和的矛盾?人始终还是要大气点才好。
所以在元丰二年(1079),苏轼身陷乌台诗案,他虽远在江宁,可仍然驰书营救,还发出了那震耳欲聋的一问:
安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
其实他是喜欢苏轼的。
但不一样的是,他已经活得太久,厌倦了这个世上无尽的烦扰,而苏轼还带着初生牛犊的色彩,就像张白纸,干净得不染尘埃,这样单纯的苏轼让他怎能抗拒?
据说,苏轼在黄州谪居时,每有佳作,王安石总会先睹为快。当时一旦有客从黄州来,王安石都会问:“子瞻近日有何妙语?”
客人带来了苏轼《胜相院经藏记》的手稿,说是苏轼醉宿临皋亭,酒醒后的即兴之作。
他闻言欣喜若狂,连忙叫客人从船上取来,就着月光细细品读,嘴上还称赞道:“子瞻人中龙也。”
读完后,他又指出有一字用得不甚稳当。客人恭请指正,他挑出其中“如人善博,日胜日负”这句,认为不如改成“如人善博,日胜日贫”。
后来苏轼得知此事,抚掌大笑,遂听从王安石之言,改“负”为“贫”,二人当年多有嫌隙,可仍能诗酒年华,就仿若当年的欧阳修和张方平,可谓君子之交,如饮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