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元年(1086)闰二月,苏辙上《乞罢章惇知枢密院状》。
这封奏疏,一来在措辞上对章惇处处提着小心,二来是跟着无数弹劾章惇的奏章随大流似的递上去的,乍一看并不起眼。
但是,仅五天之后,章惇就被贬知汝州,这任谁去看,都会觉得和苏辙的这封奏疏有莫大的关联。
而恰在这个时候,苏轼上了一封匪夷所思的奏状《缴进沈起词头状》:
王安石用事,始求边功,构隙四夷。王韶以熙河进,章惇以五溪用,熊本以泸夷奋,沈起、刘彝闻而效之,结怨交蛮,兵连祸结,死者数十万人。
这封奏疏上于元祐元年(1086)三月二十二日,此时距离章惇被贬还不足一个月,苏轼在文中指责王安石时期边臣为谋求军功,蓄意挑起战争,其中就点名了“章惇以五溪用”,说他们这些所谓的战绩都属于草菅人命。
苏轼向来反战,这封奏疏对他来说,不过是指出一项他一直以来看不惯的事情,或者说是对事不对人而已。甚至真要算起来,当年章惇招降五溪边民,苏轼还夸他此举是“近闻猛士收丹穴”“功名谁使连三捷”,完全是一副赞赏称颂的口吻。
但是,在元祐的政治环境下,每个人都在走极端,他既然上奏反战,那么就不得不提起新党的所有人。倘若他把王韶、熊本等人都提及了,偏偏漏了个在荆湖闹出那么大动静的章惇不说,那么以他们朝野共知的交情,瞎子都能看出来苏轼是在故意徇私情了,那样不但会不利于章惇,反而还会引火烧到自己身上。
但章惇不会这么想,这就注定了两人最后的决裂。
元祐元年十月,章惇上书,以侍奉八旬老父为由,希望可以去扬州。
朝廷一开始批准了,苏辙还撰写了《章惇知扬州》的制诰,文中对章惇一番夸奖,只是这项任命被朔党、洛党拦截,章惇都走到半路上了,又被赶了回去,改为提举杭州洞霄宫,仍禁锢在汝州,算是从枢密大臣一下跌落成一个闲官。
他只好自嘲:“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恰恰在这个节骨眼,苏轼给章惇去了一封私信:
归安丘园,早岁共有此意,公独先获其渐,岂胜企羡。但恐世缘已深,未知果脱否耳?无缘一见,少道宿昔为恨。人还,布谢不宣。轼顿首再拜子厚宫使正议兄执事。
当年章惇曾经给苏轼写过“他日扁舟约来往,共将诗酒狎樵渔”,两个人约定一起归隐田园,所以章惇被贬后,苏轼想安慰好友,就说:你太幸运了,可以提前归隐了呢,我好羡慕呀!
如果章惇真的成功移知扬州倒也罢了,可问题在于,他这不是被赶回汝州去了吗?那苏轼的这封信,在章惇看来不啻杀人诛心,他和苏轼积淀多年的友情,终究是走向破灭了。
那年是元祐元年(1086),章惇和苏轼形同陌路。可值得玩味的是,《归安丘园帖》的原件,却被章惇妥善保存。直到今天,这封象征他们友谊的苏轼真迹,依然安静地尘封在台北“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