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复出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人人都以为,苏轼将会如同当年的司马光一样,以王者姿态回归朝堂,宣麻拜相,然后清算一切往日旧账。
但如今的苏轼,早已归心似箭,对于官途,他不留恋,只想逃离。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最好是回眉山老家,其次是去杭州,后来因他年事已高,在多番计较后,还是决定去常州,毕竟他被贬的数年,一家老小都在常州安了家,去了后不必再折腾,可以直接居住。
建中靖国元年(1101)六月,苏轼一家人坐着竹篷船,前往常州。
当时正是入伏天,酷暑难耐,苏轼本就老迈体弱,一时不慎,被热毒入侵,在船舱内病倒了。
随行的亲友连忙给他煎药服用,但无济于事,人的身体往往是自己最清楚,苏轼隐约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就连忙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弟弟苏辙:“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
写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表情很沉重,没有泪如雨下,但让人觉得好像心里突然紧了一下。对他来说,自己能万里生还,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但在临死之前,不能再见弟弟一面,这痛楚却是多么难堪。
他们途经京口时,收到了章惇之子章援的来信。
章援是苏轼的门生,但在哲宗朝,他的父亲章惇对苏轼百般迫害,他夹在父亲和老师之间,最后选择了和师门断绝往来。
时至今日,风水轮流转,章惇被贬雷州,苏轼又极有可能入朝拜相,章援害怕苏轼得势后会报复他的父亲,就前来求情,望苏轼念在旧情能网开一面。只是可能连他自己也觉得,就这几年父亲对老师做的那些事,他们家实在理亏,于是徘徊踌躇,不敢谒见,只好写一封关心慰问的信,来试探苏轼的态度。
苏轼读完这封长信,赞叹不已,笑着对身边的儿子说:“这文字,司马迁之流也!”
他没有记恨这些年来章惇对他的所作所为,看着信中诚惶诚恐的语气,苏轼心想这又是何苦,其实在他的眼里,仍把这对父子视作昔年老友、得意门生,于是铺纸研墨,强撑着病体写了一封回信:
某与丞相定交四十余年,虽中间出处稍异,交情固无所增损也。
时间总会在不动声色中抚平一切。哪怕在回忆中,章惇依旧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无论如何,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好朋友。
那是他不想失去的人,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羁绊,所以他选择了宽恕,就像小孩子打完架,不用道歉,第二天又可以在一起继续玩。苏轼是用他的孩子气,给他和章惇这些年的恩怨做出了一个回答,也同自己这六年间的九死一生讲和了。
六月十五日,苏轼一行到了常州。
他着小冠,披背心,走出船头,发现运河两岸人山人海,到处都挤满了前来围观他的百姓。
看到他出现,整个常州都轰动了。人们疯狂地拥来,引发了一场大波澜,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叫喊他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轼看着眼前万头攒动的盛况,哭笑不得,不由想起了西晋名士卫玠,因为颜值太高,每次出行,都被人们蜂拥围观,最后居然让人给活活看死了。
他对旁人笑道:“莫看杀轼否。”
却不想,这话一语成谶。
就在当日,苏轼本已减轻的病情,再一次复发。
这次,他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他把三个儿子叫到病榻前,儿子一个个红了眼眶,哽咽抽泣,而他此刻容颜枯槁,被病痛折磨得憔悴。
“吾生无恶,死必不坠,慎毋哭泣,让我坦然化去。”
我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就算死了,也不会坠入地狱的,你们不要哭泣了,就让我安心离去吧。
七月二十八日,苏轼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大限将至了。
他的知觉一点一滴从身上被剥去,身体慢慢变得十分空灵。
好友钱世雄和僧人维琳连忙赶来,虽然朋友和他之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但在他感觉来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样遥远。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静待着死亡的来临。
维琳大喊道:“端明,不要忘了,去西方极乐世界!”
苏轼眼神空洞,呢喃自语。
“西方不是没有,但不是努力就能去的。”
钱世雄在旁,大声道:“端明一生践行于此,此时更该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