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圣绍述
元祐七年(1092)九月,苏轼在扬州还不足半年,就被太皇太后以兵部尚书兼侍读的身份,召回了汴京。
他还朝不久,就被提拔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左朝奉郎礼部尚书,这么一长串的官位和兼职,就是苏轼一生仕途的顶点。只是因苏辙如今位列副相,作为兄长的他理应避嫌,所以就一直没有进入最高决策层。
不过苏轼并不在乎能不能当宰相,他甚至连京城都不想再待,而是一个劲儿上书乞郡,希望太皇太后可以把他外放为官。
但太皇太后却无比固执,因为这次她把苏轼召回来,是有深意的。
就在这一年,宋哲宗大婚了,这代表着皇帝已经成年,可以上朝亲政了。但是,太皇太后不但继续垂帘,大臣中也没有劝太皇太后撤帘还政的。这一切都被少年皇帝看在眼里,他虽缄默未言,但怨恨已在心中悄然滋生。
当年元祐更化,旧党唯太皇太后高氏马首是瞻,却对幼帝视若无睹。小皇帝高高坐在皇位上,却像个被众人操控的提线木偶,这种针对太皇太后、元祐大臣的埋怨,在八年里不断积压。终有一天,雏龙长大了,要冲破缭绕的云雾,腾空在九天之上。届时,曾经忽视他的每个人,都要承受这只巨龙愤怒的代价。
关于皇帝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太皇太后也隐隐有所察觉。她孙子身上流淌着的是他父亲神宗皇帝的血液,那种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但继承了先帝的勃勃野心,还有那份不堪羁锁的桀骜不驯。长达八年的囚笼早已让他心生怨愤,只是他隐忍不发,有再多的不满也从不宣之于口,而是沉默地等待着夺回属于自己权力的那一天。
宋朝就算再开明,到底也还是君主集权制的国家,皇帝就算再不好,你除了规劝他几句,还能怎么样呢?
面对小皇帝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叛逆,太皇太后越发不敢还政,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苏轼的身上,因为她记得,在元祐初年的诸多帝师中,皇帝似乎只对苏轼还留有好感。
所以,这次苏轼回京,虽然挂了一堆的头衔,但太皇太后真正让他负责的,还是“侍读”,希冀他能将皇帝重新拉回到正途上。
在早年间,宋哲宗对苏轼确有好感。在苏轼任职杭州时,宫中派来使者,在私下里送了苏轼一斤茶叶,说这是临行前,小皇帝特意在私下给他的,还专门说“赐予苏轼,不得令人知”。可见这时,皇帝虽对祖母和旧党不满,但苏轼却并不在其列。
但是,人终究是会变的,自苏轼元祐四年(1089)离开京城,他和皇帝已阔别三年,就算回京述职时见到,也是匆忙见一面。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一个人,曾经相亲相爱的师徒,早已不知不觉地出现了隔阂。
时隔三年,苏轼再次坐在讲堂上,可他那套“谈王而不谈霸,言义而不言利”的主张,皇帝已听不进去。苏轼能隐约感受到,皇帝真是越来越像他的父亲神宗了,而且在性格上更加刚愎自用。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感情一旦破裂,就永远也无法修补得毫无间隙。可苏轼就是不要皇帝走上歧途,他想要保护这来之不易的元祐治世。
所以,在元祐八年(1093)五月七日,他向皇帝题了一封《乞校正陆贽奏议上进札子》。
在这篇讲义中,他对中唐名相陆贽推崇备至,说这个人文采、能力都远超常人,只是遇到了不听忠言的唐德宗,这才导致一生未立寸功就草草结束,不然唐朝早就中兴大治了。
苏轼的原意是希望宋哲宗以唐德宗为戒,不要刚愎自用,多去倾听大臣们的想法。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个人炫耀什么,说明内心缺少什么,一个人越在意的地方,就是最令他自卑的地方,宋哲宗被压抑了整整八年,异常敏感的他听苏轼这么一讲,立刻就对号入座,心想:你苏轼自比陆贽,这不就是在讽刺我是唐德宗吗?
面对在歧路上越走越远的皇帝,苏轼深知已无力回天,于是继续向太皇太后请辞,希望可以放他去地方上当官。
而恰在同一时期,有两个对苏轼来说最重要的女人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