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符二年(1099)的某天,苏轼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他夜登惠州合江楼,却发现有一人乘着夜色,驾鹤而来。
苏轼定睛一看,发现那人竟是已故去多年的韩琦。
韩琦对他说:“我如今位列仙班,管领天上要事,故来相报,你北归中原,当不久也。”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睁了眼,发现自己还在儋州的小破屋内,这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而已。也对,自己可是皇帝的眼中钉,还北归中原,怎么可能?
但有时候世间的事真的出人意料,原本想也不敢想的事情,居然成真了。
元符三年(1100),年仅二十四岁的宋哲宗说死就死,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弟弟端王赵佶捡了个大漏,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宋徽宗。
宋徽宗登基后,章惇失势,不久被贬为武昌节度使,谪去潭州居住,而新任宰相不是别人,正是韩琦的长子韩忠彦。
有人预感到朝政风气将要大变,就写信通知苏轼,说他可能不久就要起复了,但苏轼却非常卑微,说只要能让他回到惠州去居住,就很满足了。
可能是唾手可得这种事在他身上基本没发生过,所以每次在得到前都让他有种一拍两散的恐惧感。又可能是因为在南荒的时间过得太久,他总这样不停地失望失望再失望,慢慢地也就无所谓了。
元符三年,宋徽宗大赦天下,诏苏轼迁琼州别驾、廉州安置。
这就相当于要为他平反的前奏了。
本以为自己会客死海外,没想到还有生还中原的一天,苏轼觉得老天待他还是不薄的,于是告别儋州父老,踏上了回家的路。在临走前,当地的黎族土著们携带着土特产,红着眼眶,哭泣送别:“此回与内翰相别后,不知何时再得相见。”
苏轼转身回头,看到那些定格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是心头一涩,眼里含了满满的热泪。
他知道,此生与这些人怕是不复相见了,这些可爱朴实的乡民在自己陷入人生的最低谷时,带给了他可以支撑下去的力量,有他们的陪伴,就算自己真的客死在了儋州,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苏轼渡海后,打算借道雷州走陆路至廉州,在这里他见到了“苏门学士”之一的秦观。
秦观是他最爱的门生,这些年来章惇执政,他作为苏轼的弟子,自然也遭到牵连。多年的贬谪生涯,已经让他看开了生死,不再汲汲于富贵,还写出了一篇《自挽词》。
苏轼看着这个已然老成的弟子,调侃道:“我常担忧你看不透这些道理,如今又复何言?”
苏轼和秦观相别,继续行路。只是苏轼没想到,不久秦观也被召还,回程途中天气炎热,他口渴向人讨碗水喝,等人把水送来时,他已面含微笑地离世。师徒二人在雷州的会见,竟成了最后一面。
苏轼在诀别秦观后,于七月初四赶到廉州合浦,但朝廷又很快诏下,让苏轼迁舒州团练副使,量移永州。
这个命令相当于免去了苏轼的犯官身份,他启程继续北向,到九月份,抵达广州。他本想着从广州翻越大庾岭,到吉安登陆,再从长沙转去永州,但这时朝廷又下诰书,苏轼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任便居住。
哲宗初年,苏轼被贬,是数日之内三改谪命,如今到了徽宗初年,又是数日之内三改调命,尤其是这个任便居住,算是合了苏轼的心意,代表着他可以自由选择去处了。
到了年关,宋徽宗采纳韩忠彦等臣子的建议,认为元祐、绍圣的朝政都有偏失,如今新帝登基,应该不偏不倚,新旧并用,消弭多年来的党争,故而将年号改为“建中靖国”。
建中靖国元年(1101)正月,苏轼度过大庾岭北归,这代表着他离开了岭南地界。
据说,苏轼在翻越大庾岭途中,去到一家村店投宿。
店家是个老翁,见苏轼气度不凡,就问旁边的仆人:“这个大官是谁?”
“苏尚书。”
“是苏子瞻吗?”
“是的。”
老翁面上露出喜色,连忙向前,给苏轼作了个长揖。
“我听闻有人千方百计地害您,如今北归,真是天佑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