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六年(1091),苏轼在杭州的两年任期已到,该回京述职了。
当时朝堂上的左右二相,是吕大防和刘挚。其中,吕大防是个没有主见的老实人,所以真正拿实权的人是刘挚。
刘挚是朔党的领袖,元祐初年党争的获胜者。自从程颐、苏轼罢去后,朔党在朝廷上一手遮天,就连朱光庭、贾易等原洛党成员,都投靠到刘挚旗下,成了朔党的爪牙。
所以,苏轼自知,他这次回京述职不可能风平浪静,刘挚不可能坐视自己这个“蜀党领袖”回到汴京和他争权夺利,只要自己还朝,来自政敌的劾章一定会接踵而至。
其实,自从乌台诗案后,苏轼就对仕途没有了留恋,即使在元祐初年,他正蒙太皇太后的圣眷,官运亨通,扶摇直上,也依旧没有重新点燃他对政治的热情。
以前书上总说,苏轼的哪首词抒发了他政治抱负无法实现的苦闷云云,但实际上他后期所做的事已经让人感觉不出他对政治的热情。在元祐年间,他似乎一直都想着把报效国家这种事交给弟弟苏辙去做,而他自己就学学白居易,去江湖上当个闲散翁,多好。
元祐六年(1091)三月,他被太皇太后的谕旨召回,在从杭州至京城的路上,他想起自嘉祐二年(1057)入仕以来,此身仿佛已非己有,总是在为国为民的路上疲惫奔波,这人生可真是宛如一场身不由己的旅行,只是作为迷路的行人,却不知何处才是歇脚点。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依然一笑作春温,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尊前不用翠眉颦,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其实苏轼本就不该从政,他和范仲淹、王安石不一样。那些人一开始就明确了自己此生就是为了改变世界而来的,而苏轼更像是在随波逐流,他为国为民所做的那些事,从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大的政治抱负,而单纯只是因为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不忍见百姓受苦。
他从没想过改变世界,也讨厌被世界改变。像他这种人,就该任性地恣意在江湖之间,什么也不能束缚他。只是在那个时代,入仕是读书人唯一的路,所以他的人生在一开始就被牢牢枷死了。
苏轼在回京途中,就三番两次地上疏,请求朝廷放他去南都,或者在扬、越、陈、蔡四州中,随便让他去哪一州当知州都行。
但太皇太后不打算放过他,早在正月,她就算好了苏轼回京的日子,要给他一个吏部尚书的位子,也就是掌管官员升迁的“天官”,只是因为朔党的阻挠,这才在之后不得不改成翰林学士承旨。
现在经常有人说,苏轼能那么飘,全是因为他有个当宰相的弟弟。其实严格来算,苏轼的官职一直都压弟弟一头,直到元祐年间,苏轼无意升官,太皇太后把本该给苏轼的殊荣补偿给了他弟弟,这才让苏辙在元祐六年(1091)以任中大夫、守尚书右丞,第一次超越了他哥。
苏辙成功位列宰执,如今又有一个可能进位宰相的苏轼回京,他们兄弟二人,哥哥是才高八斗、四海闻名的内翰,弟弟是工于心计、办事老成的外相,倘若联起手来,蜀党重新崛起,进而取代朔党,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面对苏轼的这次还朝,朔党众人如临大敌,势要阻拦苏轼的拜相。
果然,就在苏轼回到汴京后不久,御史贾易、赵君锡的弹劾奏疏就递上了太皇太后的几案。他们用起了当年李定、舒亶之流的故技,污蔑说苏轼曾经听闻先帝身殒,不但不伤心,还写诗庆贺,这简直是悖逆大罪。
他们说的这事,是在元丰八年(1085),苏轼在扬州竹西寺游玩时,写下的几首小诗:
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
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
贾易和赵君锡检举,说苏轼在元丰年间被贬黄州,因而对先帝怀恨在心,所谓“山寺归来闻好语”,显然是听到了先帝去世的消息,他幸灾乐祸,觉得这是“好语”,足见其人大逆不道、无人臣礼。
按照规矩,这种弹劾的奏章,要在延和殿交给大臣讨论,作为尚书右丞的苏辙,自然也在其列。
现在,既然有人弹劾老哥,苏辙自然无法置身事外,他在讨论中表示,这诗他知道,那天他哥去扬州竹西寺,看到有十来个父老百姓聚在一起聊天,其中有个人双手加额说:“好个少年官家。”苏轼听到百姓夸赞新帝,很是高兴,才写了那句“山寺归来闻好语”。
苏辙的辩护逻辑通顺、条理清楚,还有意无意地拍了现任皇帝的马屁,太皇太后听了不疑有他,认为就是御史们在小题大做,很是生气地说:“贾易排击人太深刻,须与责降。”
本来,这件事都揭过去了,等苏辙下朝后,立马就去找老哥通气,说:如果皇帝和太皇太后问起,你就按照我今天说的这样回答。但苏轼不想骗人,就上了一封《辩题诗札子》,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当初为啥要写这首诗。
原来,苏轼在南都知晓了神宗驾崩的消息,是在元丰八年的三月初六,但这首诗却是在五月初的扬州竹西寺写的,前后时隔长达两个月,怎么可能有庆贺先帝驾崩的意思?所谓“山寺归来闻好语”,一是因为当时朝廷允许他可以归耕常州,二是淮浙地区遇到了丰年,庄稼收成不错,他一时兴起,才写下了这首诗,就抒一下情而已。
太皇太后看了苏轼的解释,深信不疑,认为就是贾易等人在寻衅滋事,但对于大宋台谏,她也不愿得罪。毕竟统治者就算不怕谏官,也是会怕舆论的。
当时朔党掌控台谏喉舌,煽动舆论,围攻苏轼,就算太皇太后知其清白,也很难制止舆论对苏轼的围剿。而吕大防干脆劝太皇太后,说苏轼如果留京,只会让事态愈演愈烈,不如把苏轼和贾易一起罢出东京,一了百了。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她知道吕大防的话是对的,如果继续强行把苏轼留下,反而害了他。
元祐六年(1091)八月初五,太皇太后诏下,让苏轼以龙图阁学士的身份,去他老师欧阳修家的颍州,当个太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