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是一个没多大政治野心的人,在元祐年间,他担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官居正三品,上有太皇太后的信任,下有蜀党群臣的拥护,就算他真的想当宰执,那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只是,他自知不是搞政治的料,就想把宣麻拜相的机会让给弟弟苏辙,而苏辙也没有辜负哥哥的期望,从元祐元年(1086)的起居郎,一路平步青云,终于在元祐七年(1092)做到了门下侍郎,也就是副相,若非遇到了绍圣绍述,恐怕当宰相也是迟早的事。
看着弟弟官运高升,苏轼再无留恋,于是就把自己比作唐代诗人白居易,希望自己可以“复享此翁晚节闲适之乐”,当一个江湖闲散人。
想当年,白居易和他都被贬谪,都耕耘了一个东坡,被起复后,又都是先知地方,再任郎中、中书舍人,他们命运的轨迹是何其相似。也许从白居易的身上,他可以看到自己生命的参照,能让他的余生不再仓皇。
历史上的白居易,于声名最盛之时放弃了入堂拜相的机会,去了苏杭担任刺史,之后又退居洛阳,度过了一个风平浪静的晚年,这让苏轼心中十分向往:
微生偶脱风波地,岁晚犹存铁石心。
定似香山老居士,世缘终浅道根深。
这时的苏轼早已厌倦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在这些年里,朔党一直希望可以搞掉苏轼,但因太皇太后的护佑,他们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于是朔党转变了策略,正所谓欲伐大树,先去枝叶,既然苏轼暂时对付不了,那就把目标对准他身边的人。
在元祐初年,苏轼的门人秦观、张耒、黄庭坚等人,几乎无一例外地遭受到了来自朔党的攻讦。
尤其是在元祐元年,当年因乌台诗案被谪岭南的王巩北归,苏轼对这位朋友心中有愧,就推荐他为官。但没想到王巩因和苏轼走得太近,遭到了朔党的迁怒,他们连番上书,说王巩是奸邪之人,还给他扣上了一项“离间宗室”的罪名,以致其最后被贬扬州。
身边人一个个被牵连,这让苏轼感到愤怒,同时又让他明白了,只要自己还处在这个朝堂之上,这些是是非非就永远不可能了结。
那就不如学一学白居易,离开庙堂,回江湖吧!
他上疏太皇太后,将自己这三年来的所有遭遇,包括所谓蜀党是什么意思,自己是如何与朔党、洛党结怨的,等等,都陈情得清清楚楚,只希望朝廷可以放他外出为官,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太皇太后还想挽留他,不想放他去外郡,就当面召问:“何故屡入文字乞郡?”
苏轼总不能说是对政治厌烦,就声称自己有病,在汴京水土不服,待不下去。
太皇太后说:“是不是台谏弹劾你的缘故?放心,你兄弟二人向来孤立无党,重用你们是皇帝和老身的主张,关别人甚事?你就安心下来,别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语,更不准再上疏说求去这种话。”
苏轼苦笑,他如今这般树大招风,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太皇太后给他一个秘书监之类的闲职,这样没准儿朔党就可以放过自己。
可太皇太后铁了心要重用苏轼,只是下诏安慰,并不允准。
元祐四年(1089)二月,宰相吕公著病逝,最后一个还能让朔党有些许忌惮的人物走了,这些人就如同疯魔一般,变本加厉地寻衅苏轼,非要把苏轼拉下马不可。
太皇太后看着满桌的案牍,终于明白了,把苏轼强留在京城,这党争的是非永远都不可能停歇。
三月,太皇太后高氏下诏,罢掉苏轼翰林学士兼侍读的身份,既然在熙宁年苏轼去过杭州当过通判,那么这次就让你以龙图阁大学士的身份,去杭州做个知州吧。
元祐四年四月,苏轼离开汴京,临行前,他去向文彦博辞行。
此时的文彦博已是八十四岁高龄,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一走,恐将是永别。文彦博挽住苏轼的胳膊,再三叮嘱:“愿君至杭,少作诗,恐为不喜者诬谤。”
苏轼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他知道,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但朋友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哪怕日久泛黄,依旧心有余温。
他一路南行,陪伴了张方平一个多月,又为逝去的范镇撰写墓志铭。他真的很感谢这些年有这么多前辈和朋友的陪伴。
记得苏轼曾自述“某江湖之人,久留辇下,如在樊笼”,或许他真的是一只自由自在的飞鸟,灵魂中镌刻了最无拘无束的天性,庙堂上的蝇营狗苟只会成为束缚他的囚牢,只有冲破这道藩篱,他才能翱翔天空。
[9]车盖亭案刚传至京师,高滔滔并未生气,旧党中人虽声讨蔡确,但不至于将其贬谪岭南。不过文彦博与蔡确素有私怨,就借着当年哲宗即位之事,说蔡确曾诬陷高滔滔要传位给神宗之弟,挑起了高滔滔的怒火,这才导致蔡确再贬新州。在当时,苏轼虽鄙薄蔡确为人,但昔年乌台诗案的经历,使他对因言罪人深恶痛绝,于是上疏太皇太后,建议从轻处罚蔡确,只是高滔滔心意已决,文字之狱遂不可解。
[10]蔡京历来被划为新党,但事实上王安石对蔡京并不欣赏,还曾经说蔡京:“如何做得知制诰,一屠沽耳!”算是和苏辙一样,看透了蔡京墙头草的本质。而日后宋哲宗亲政,新党再度得势,蔡京果然摇身再变,又提出要恢复免役法。到了宋徽宗时,蔡京虽然宣麻拜相,接过了变法大旗,但早已与熙丰年间的变法精神相背离,故时人评论道:“祖宗法惠民,熙丰法惠国,崇观法惠奸。”如此小人,却被司马光视作能臣干吏,由此可见,温公的识人之明,比起“专用小人”的荆公还要相差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