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印
元祐四年(1089)六月,苏轼南行,沿江而下,将船停泊在了润州。
润州太守黄履远远来迎,这人在元丰年的乌台诗案中,曾作为提刑官审理过苏轼,是“元丰四凶”之一。只是没想到,曾经在狱中朝不保夕的苏轼,如今成了钤辖两浙的龙图阁学士,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史中丞,现在却沦为他手下的太守。
苏轼感慨万千。
在混杂的人群中,他又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沈括。
想当年,因永乐城之败,沈括被朝廷追究责任,贬到了随州。宋哲宗登基后,司马光发动了元祐更化,沈括作为新党,自知朝堂上已无他的用武之地,就上书辞官,在润州购置了一处梦溪园,专心写作他的《梦溪笔谈》。
苏轼看着这个恩怨交织的故人,心中五味杂陈[11]。
但这次停驻润州,苏轼真正想要见的人,却不是他们二人。
他独自一人去了金山寺,踏入寺庙,发现住持正在中央讲经,他眉毛一挑,大剌剌地闯了进去。
住持见苏轼到来,却是眼皮也不抬,问道:“学士何来?此间无你坐处。”苏轼知道这和尚又打机锋了,嘻嘻一笑说:“暂借和尚四大,用作禅床。”
佛家认为宇宙是由“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构成的,就连人的身体也不例外,所以苏轼的意思是:既然你说寺里没位置了,那就让我坐你身上吧。
住持一撩眼皮,说:“山僧有一问,学士若能问完即答,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可如果稍有迟疑,那就把你腰上的玉带留下,以镇金山寺门,如何?”
苏轼张口便答应下来,把玉带解下,放置在几案上。
住持说:“山僧四大本空,五蕴非有,苏学士欲于哪里坐?”
佛家讲四大皆空,任何事物都是只有因果,没有实在,所以就连人身也不是实体,而是由“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五种抽象物集合而成的东西,既然身体都没有,你坐哪儿去?
苏轼一下子被问得语塞,这还没来得及应答,住持便招呼侍者:“快收此玉带,永镇山门。”
苏轼一怔,哑然失笑,好吧好吧,愿赌服输,当即把玉带留下。而住持也没有白占便宜,以一条衲裙回赠,二人相视许久,终是“扑哧”一声,齐齐笑了出来。
病骨难堪玉带围,钝根仍落箭锋机。
欲教乞食歌姬院,故与云山旧衲衣。
此带阅人如传舍,流传到我亦悠哉。
锦袍错落差相称,乞与佯狂老万回。
这名住持,法号叫佛印,是苏轼在佛界的好友,或者说,损友。
佛印俗家姓林,法名了元,年少时因读了一卷《楞严经》,放弃了尊荣的身份,跑去剃度受戒为僧。
元丰八年(1085),高丽的义天和尚行至中国问法,因这义天出家前为高丽的王爷,所以吴中各寺,无不以王侯之礼相待。
直到义天问法金山寺,了元却坐在禅**,坦然受着义天的参拜。旁人不解,觉得对方总归是王室中人,这样是不是怠慢了人家?
了元却说:“既然出家,那他就只是个僧侣,而不是什么王爷。”
此事过后,朝廷觉得了元这事处理得不卑不亢,维护了泱泱中华的体面,就给他赐法号为“佛印”。
苏轼和佛印的订交,应在元丰三年(1080)。当时佛印还在庐山归宗寺当住持,苏轼则刚刚被贬到黄州,二人一来一去,不知怎的就成了笔友,时常有书信来往。
元丰七年(1084)四月,苏轼量移汝州,在庐山和佛印见面。二人登山游玩,苏轼兴之所至,便留下了那首著名的《题西林壁》: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到了元祐年间,苏轼虽然官位越做越高,但却陷入了党争的倾轧。面对朔、洛两党的排挤,苏轼内心苦楚,就开始学起了佛家的与世无争,希冀可以从佛理中领悟到一个好心态。
有次,他写了一首诗,寄给了当时已坐镇金山寺的佛印。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这诗的意思是,我虽是个追求功名利禄的入世官员,但自从接触佛教以后,便达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面对人世间的各种逆境,都可以八风不动,淡然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