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部分人总喜欢以自己浅薄的阅历和偏颇的三观来臧否古人。
在他们的口中,诸葛亮少智无谋,岳武穆不会做人,可殊不知,这些人当年的地位放在如今,个个都是国家级或省部级的干部,而那些一脸“爹味”教训他们的人,可能连考个基层公务员都费劲儿。
在这些年,我无数次听到有人说苏轼就是个不懂政治的吃货词人,王安石是个不切实际的政治空想家。可事实上,苏轼的政论他们从不曾阅读过,王安石欲逆天改命的大气魄他们更不曾领悟,只是凭借街头巷尾的几许杂言,就按自身先入为主的印象,为这些比他们高了不知多少个段位的人物定了性。
比如,人人都说苏轼在官场上不会站队,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固有偏见。可能是因为语文课本的滤镜,我们总会不由自主地放大苏轼文人的一面,从而忽略了他还有政客的一面。
要知道,但凡能在政治中心混的,就没一个善茬。饶是傻白甜如苏轼,一旦明确了自身的旧党立场后,他在《再上皇帝书》中,对王安石就不可能再有所保留,像党同伐异这种事,要么就不做,做了那就得往绝里做。
可以说,在熙宁初年的“苏王交恶”中,如果把很多人换到苏轼的位子上,他们可能都活不过前两集。政治永远都是真实残酷的,面对旧党的挑衅,王安石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早在熙宁三年(1070)八月,他就授意姻亲景温告了苏轼一状。
他说,当年苏洵病逝,苏轼兄弟扶灵回乡,沿途上居然狐假虎威,诱骗当地士兵帮他们运送私盐、瓷器等货物,用以贩卖牟利。此事刚一曝光,就在朝野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当时,苏轼是文坛天才、政坛新秀,可一旦被人实锤出贩卖私盐,违法犯罪事小,人设崩塌这事儿就大了。不但在读书人的圈子里没法儿再混了,连仕途都要就此断送,故而这一指责,可谓恶毒之至。
宋神宗派人详查,按弹劾者景温所说,时任天章阁待制的李师中曾在苏轼回乡途中与之相遇,可以出庭指证苏轼。但李师中为人正直,不愿作伪证陷害苏轼,就一口咬定绝无此事。
老臣范镇发出质问:当年苏轼丧父回乡,韩琦给他赠银三百两,欧阳修给他赠银二百两,他均推辞不受,这世上哪有大钱不收,却冒着走私的风险挣小钱的道理?
但在宋代,御史是可以风闻言事的,就算景温弹劾的罪状查无实据,都不能以诽谤论罪,为的是保障言论自由。所以,尽管所有证据都指向诬告,苏轼的清名还是或多或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害。
毕竟,这种事往往都是越描越黑,造谣只是张张嘴,辟谣却要跑断腿。这应当是王安石的手段,就算打不倒你,也要搞出一堆黑料,让你自顾不暇。
宋神宗本来对苏轼还挺有好感,可经过这件事,他对苏轼建立起的信任便被悉数打消。他失望地对司马光说“苏轼非佳士”,可见谣言的威力是多么令人防不胜防。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苏轼肯定是没脸再在京城待了。
与他友善的旧党人士纷纷被贬谪出京,就连旧党旗帜司马光都自请外放,去了洛阳闲居,自此十五年闭口不言政事,安心在家中编撰《资治通鉴》。
熙宁初年的这场政治斗争,以王安石的新党大获全胜而告终。
既然如此,不如走人。
熙宁四年(1071)六月,苏轼上书神宗,希望可以外任地方。
以他的资历,按常规的“磨勘”迁官,就算去了地方,当一个知州都是绰绰有余,可王安石有心要压抑他一头,就只拟他通判颍州。
宋神宗见了,大概是觉得这官位有点对不起苏轼,就把颍州改为杭州,让他去这个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繁华之地,当个无忧无虑的通判吧。
可以说,苏轼第一次去杭州,是政治斗争失败后的结果。
他努力过,只是没达到预计的效果。
有些事就是怎么做也做不好,不是我们可以轻易掌握的。
但是没关系,人总会长大。所谓的经验不过是走错的路,只要小心翼翼地变得聪明,就可以得到真正的成长。
生命有时就是这样,总得有裂缝,阳光才能照进来。
[5]王安石究竟是否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尚存争议。熙宁三年(1070)时,朝野盛传王安石以这三句话为变法口号,司马光还以此为题当翰林院的策问,但事后宋神宗问起,王安石却说自己从未听说过这三句话。不过,王安石的变法精神确实是以这三句箴言一以贯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