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
熙宁四年(1071)七月,苏轼离开京城,前往杭州。
在途中,他绕了个弯儿,去陈州见了弟弟苏辙一面。
当初,苏辙因与吕惠卿不和,去了陈州,在他们苏家昔日恩公张方平的手下,当起了一名学官。苏轼到了陈州,兄弟二人相会,一起拜见了张方平。
张方平看到两个孩子已然长大,眼眶不由泛出泪花,再回想起第一次见他们兄弟的画面,不禁感慨时光匆匆,曾经的年轻人现在都已成长起来,可以在朝堂上独当一面。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告诉这对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们不用老陪着我,你们还有一位老师,他在等着你们。
张方平指的,是他的死对头:欧阳修。
说起来,张方平与欧阳修二人怄了大半辈子气,唯独在对待苏家兄弟上却是不谋而合,都把他们往骨子里宠。如果说,张方平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个伯乐,那欧阳修就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恩师。
熙宁四年九月,苏轼、苏辙兄弟二人在拜别张方平后,前去颍州见到了退休在家的欧阳修。
此时的欧阳修,已然头发花白,老眼昏花。因患有糖尿病,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不得已拄上了拐杖。只是听闻此生还能一见爱徒,他还是勉力前往大堂,亲自接见了这两个学生。
师生言谈之间,苏轼看得出,老师表面精神矍铄、双目炯炯,可实则牙齿脱落、双耳重听,有好几次都没听清楚他讲的话。想起昔年老师称量天下士的无上风采,他不由鼻子一酸。
苏轼早在孩童时,就听说过欧阳修的大名,天天诵读着他的文章,晚上做梦还梦见过他。后来上苍垂青,苏轼不但见到了儿时偶像,还拜在他的门下,正式成了欧门弟子。
记得那时,老师拍着他的肩,喜笑颜开地和众人宣布:“这孩子是和我一样的人,不是其他学生可以比的。将来等我老了,就把文章之道全部传授给他。”
可能在老师看来,他们两个太像了,都是纯粹的人,所以只做最真实纯粹的自己。也正因为纯粹,即使面对挫折也不会消极地逃避,即便经历再多坎坷也不会怯懦地退缩。
苏轼在中央的所作所为,远在颍州的欧阳修自然早有耳闻。虽说苏轼失败了,没有胜过王安石,但作为老师的他还是很欣慰,因为相比那些为了名利而投身新党的学生来说,这个他最爱的学生是真的做到了不忘初心。
他们师徒二人一起去颍州的西湖上泛舟,苏轼在船上妙语连珠,尽力为闲居的老师打发着无聊的退休时光,逗得老师眉开眼笑。欧阳修知道他即将去杭州任通判,就将自己的老友诗僧惠勤推荐给他,让他到时候去孤山拜见,比比到底谁更能巧言善辩。
后来,苏轼拜别欧阳修,前去杭州赴任。第二天,他就去往孤山,拜访了这位惠勤和尚,二人果然聊得投机,成了好友。
就在次年的秋天,苏轼正和惠勤在孤山聊着天,欧阳修的死讯忽然传来。他先是怔了片刻,而后满脸鼻涕眼泪的,在空旷的佛舍内泣不成声。
二十年后,苏轼以龙图阁大学士的身份出知颍州,那时的他终于懂得面对恩师的坟冢摆出笑容,懂得面不改色地承担上一辈交付给自己的责任。
他重访了欧阳修的故居,还去游览了西湖,在颍水上泛舟,只是身边再没有老师会含着笑倾听他的讲话了。
许是感到有些疲惫,他正想睡去,却被远方缥缈之处传来的歌声惊醒,那唱的正是恩师的《木兰花令》。
他困意尽去,也抬手写了一篇《木兰花令》,就好似跨越了二十年的悠悠时光,与老师遥相呼应,对文唱和。
霜余已失长淮阔。空听潺潺清颍咽。佳人犹唱醉翁词,四十三年如电抹。
草头秋露流珠滑。三五盈盈还二八。与余同是识翁人,惟有西湖波底月。
回忆起欧阳修的一生,他总是唯恐明珠蒙尘似的,始终在为朝廷招揽人才。《宋史》上说他是“奖引后进,如恐不及,赏识之下,率为闻人”。而事实也证明了,但凡被他赏识提拔的人,日后都无一例外地在各个领域做出了自己的成绩。
其实,即便不算嘉祐二年(1057)的那场龙虎榜,光是大名鼎鼎的唐宋八大家里,除了唐代的那两位和他自己,其余五人,王安石和苏洵就受过他的识拔,苏轼、苏辙和曾巩则都是他的门下弟子。
可以说,欧阳修的一生,为大宋和中国的历史发掘出了无数不可多得的文化名人,并让他们在时光流转的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
熙宁五年(1072)七月,人们发现欧阳修躺在榻上,带着一脸安详的神情离世。我想他是带着高兴离开的,把生命灌注到那些学生的身上,他觉得值得。
在他去世后,天子为之哀悼,宣布休朝一日。他的那些弟子及受过他恩惠的后生们,如王安石、曾巩、苏轼等人,皆争先恐后为他撰写祭文或墓志,那些诗词文章里面,寄托的是一种名为传承的哀思。
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
欲吊文章太守,仍歌杨柳春风。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是梦。
那一日,欧阳冢的灵碑前满是白菊,树木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