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苏轼心驰神往的,还是杭州的西湖。
苏轼曾说过:“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而他的官舍,就坐落在西湖和钱塘江之间的眉眼盈盈处。
西湖美景,天下闻名。这里湖波浩渺、千舟竞发,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苏轼闲来无事时,便在望湖楼煎茶自娱,或者闲游灵隐寺,爬爬凤凰山,日子过得很是惬意。
未成小隐聊中隐,可得长闲胜暂闲?
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
说起来,他分明是第一次来西湖,可每到一处,却又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从前他就来过一般。
有野史记载,苏轼曾拜访寿圣院,拾级而上时,他望着山梯,忽然开口道:“我平生从未到过这里,但眼前所见,就好像曾经经历过一样,从这里上至忏堂,当有九十二级。”
他命人去数,果真是九十二级台阶。于是他指着山寺笑道:“我的前世是这里的住持,今日的寺僧,皆是我的法属。”
前生我已到杭州,到处长如到旧游。
更欲洞霄为隐吏,一庵闲地且相留。
西湖带给苏轼的,除了前生旧游的记忆,还有数不尽的应酬。
毕竟,杭州是人文荟萃之地,而他又是久负盛名的大才子,刚一到,前来邀他饮宴的名流便不计其数。按苏轼的自述,他来这杭州做通判,倒是真入了酒食地狱了。
在这些与他交往的名流之中,就有号称“张三影”的大词人张先。
想当年,张先曾拜谒欧阳修,欧阳修就对他的词作十分赞赏,竭力为之揄扬,而这,却是在无意中成全了他的得意弟子苏轼。
我们现在常常称赞苏轼宋词写得漂亮,可事实上,早期苏轼并不擅词作,他的填词技能,是至杭遇见张先后,方被开发出来。
譬如,他在杭州写的那首《江城子》,模仿的就是张先《菩萨蛮》的路子: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这阕词,虽是苏轼仿作,却能跳出哀筝苦情,点出烟敛云收后的数点峰青,这在气象上,就已超越了张先的格局。
不过,苏轼与张先二人的交往,真正出名的,还数那“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逸事。
说是有一次,张先以八十五岁的高龄,纳了一名十八岁的小妾,跑去和苏轼炫耀,苏轼就写了一首《戏赠张先》,故意调侃他: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则逸事向来被人们津津乐道。好事者指责这个张先真是老不羞,一大把年纪还祸害人家小姑娘,还有的人戏谑苏轼,说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但这个事其实半真半假。张先晚年是买过妾,但不知道是不是十八岁,二人也的确就此事相互和诗。苏轼取笑张先的那首还流传了下来,叫《张子野年八十五,尚闻买妾,述古令作诗》:
锦里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鬓眉苍。
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来燕燕忙。
柱下相君犹有齿,江南刺史已无肠。
平生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后堂。
诗中用的典故,主人公都姓张,看似什么都没有说,实际上什么都已经说了,这才是苏轼的作诗水平。至于那首后世流传的《戏赠张先》,看似朗朗上口、老少皆宜,实则不过是打油诗水准,若说是苏轼所作,未免太看轻东坡先生的文采了。
至于那句脍炙人口的“一树梨花压海棠”,最早出自明代人的笔记,一直到民国还在市面上流行,但从没人说这是苏轼所作。第一次把这句诗归到苏轼名下的,是1985年台北庄严出版社出版、姜涛主编的一套丛书《中国传奇》,该书第九卷收有“苏轼逸事”,说苏轼曾以“一树梨花压海棠”调侃张先,该书后来成了台湾地区各中小学的课外教材,故而影响深远。而后改革开放,海峡两岸交流频繁,这一谣言愈传愈真,竟成了苏轼身上最著名的**逸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