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王弗还是个未满二十的小嫁娘,苏轼问她:平日可曾读过书?
王弗一愣,略微思虑一瞬,轻轻地摇了摇头。
苏轼不免有些失望,女子无才便是德,看来王弗也未能例外。
可每当他读书时,王弗在一旁端茶研磨,他撰文偶有遗忘,王弗便从旁点拨,只三言两语,便能让他茅塞顿开,一切都清楚了。
他忍不住问:“你不是不通诗书吗?”
她眼珠一歪:“刚刚那句是碰巧会的。”
他才不信,一次两次可以说是蒙的,可这都第几次了,怎么可能次次都是巧合?
苏轼设法试探,在日常生活中假意询问王弗关于书里的问题,王弗竟然都能够对答如流。他这才后知后觉,妻子的才情丝毫不输给自己,所谓自云不晓诗书,不过是在巧妙地成全自己的颜面罢了。
嘉祐年间,苏轼科场告捷,步入仕途,前往凤翔出任签书判官,可谓少年得志,好不忘形,王弗从旁提醒:“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
他无可奈何,她总是这样,老是在自己兴头上泼凉水。可好生奇怪,他不但不会因此而生气,被敲打久了,还挺享受的。
王弗心中知晓,她的夫君虽然在文坛上颇负盛名,却半分不通人情世故,天真幼稚得仍像个大男孩。因为这是苏轼第一次离开父亲,在凤翔府独立持家,所以王弗便成了夫君私下里的参谋,认认真真地护着他,生怕他在外面吃亏上当。
当时的苏轼热衷求仙问道。有一日,他偶然发现了一处窖藏之地,以为是古人埋下的丹药符箓,正欲发掘,王弗在旁忽而轻叹:“如果婆婆在,肯定是不会挖开的。”
苏轼略微一怔,想起母亲昔年的谆谆教诲,那时他们在眉山的纱縠行老宅居住,发觉地下大瓮有密藏,可程夫人却不许族人挖掘,认为不明之财,不该擅取。如今王弗轻声自语,这是在对他委婉谏阻,苏轼听了后自觉惭愧,连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弗是苏轼的初恋,也是他的知己,所以她知晓自己在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话,才能让自己的丈夫听进去。
苏轼为人坦**,心无芥蒂,结交好友不分良莠,亦不识人间诸般险恶,幸好王弗心细如发,在待人接物上正好与苏轼互补。
一次,苏轼在家中见客,王弗就躲在屏风后静听他们说什么,等到客人离去,王弗从幕后走出,皱眉道:“此人说起话来模棱两可,一味地逢迎着你的话头,你又何必与这等人多说呢?”
还有一次,友人登门造访,与苏轼谈天说地,待友人走后,王弗则无不忧虑地说:“你与此人,友谊恐不能长久,若他日你落难,他远离你比谁都快。”
彼时的苏轼不解其意,以为妻子言过其实,可直到后来妻子的话竟真的一一应验,那时已然老眼昏花的他才明白,原来早在那么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在小心翼翼地护佑着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