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弗去世不久，苏洵竟也过世，苏家兄弟护送二人灵柩回归故里。
在守制的三年里，苏轼从未给妻子填过一阕词，只是每日都披着晨曦，为她清扫坟茔。那些无言的日子里，他常会待在墓碑旁，从午后静坐到深夜。
他在山冈上、墓碑旁，亲手栽种下一株又一株的矮松，这是他用来寄托哀思的方式。
熙宁八年（1075），距离王弗病逝已过十载光阴。
那一年的苏轼在密州为官，早已褪去青葱时的模样，只留下历经冷剑刀霜后越发硬朗的容颜。
某日夜里，他回到了眉山故居，忽然看见王弗临窗而坐，正在对镜梳妆，她的音容笑貌，一如当年的模样，见他来了，就与他相视而笑。
苏轼与眼前的妻子四目相对，分明有满腹的愁肠，在这一刻却无从说起，只是相顾无言，泪落千行。他向前迈上一步，伸手一拭，亡妻的面容渐渐淡去，原来只是一场梦境。
于是，就有了这首千古悼亡词之首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你长眠在故乡的山冈，时而来到我的梦里对镜梳妆，又可曾知晓，我有沉淀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话语，想要对你好好地诉说？
三万株矮松在我的回忆里簌簌作响，可等我醒来时，却发现我身在密州的官邸里，满面风尘，两鬓如霜，再也不似当年稚嫩青涩的模样。
或许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还保留着十九岁时，最为干净澄澈的眼睛。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时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