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
我们把时间往回拉上五年,花几千字,来讲一讲苏轼外放的这几年,大宋朝堂上发生的巨变。
熙宁年间,庙堂上王安石一手遮天,皇帝对他宠信无匹,宰相曾公亮和苏轼聊天时就曾说“上与安石如一人”。正是因为有圣眷的支撑,王安石才能在党争中屹立不倒,旧党的各路元老都纷纷求去,新法在中央成为无可置疑的国是,在全国范围内紧锣密鼓地推行。
但是,伴随着宋神宗年纪的日渐增长,以及后宫和旧党等保守势力的影响,他对王安石不再那么言听计从,而是慢慢有了自己的主见和野心。
他心想,如果真按照王安石预想的那样,大宋因新法雄起,最终吞辽灭夏、再造汉唐,那将来的史学家,是把这个功劳算在王安石的头上,还是他的头上?
于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在宋神宗的脑海中时隐时现:要不要把王安石踢开,然后我一个人单干?
很多事情你不敢想,可一旦起了那个念头,它就会疯狂滋长。因为宋神宗自我意识的觉醒,他对王安石的施政不再一意迷信,而君臣二人的初次分歧,便起自“市易法”。
熙宁五年(1072),有人上书,说有商人趁着天灾,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建议朝廷像设立常平仓那样,由官府代替商人,在丰年平价收购货物,到歉年再平价卖出,以此来平抑物价。
说白了,市易法就是用国企代替私企,包揽包销各类百货商品,将商贾的利润由朝廷赚了去。王安石既然要理天下之财,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增加财政收入的法子,便从善如流,在京城设立了“市易司”,用来主办此事。
问题出在市易司的负责人:吕嘉问。
吕嘉问因要讨好王安石,在主持市易司期间,学起了那些无良商人,低价收购各类百货,再高价卖出,结果市易法平抑物价、稳定市场的初衷没有起到作用,反倒成了朝廷公然敛财、剥削百姓的工具。
吕嘉问的所作所为,很快引起了公愤,不但旧党的文彦博上书抵制市易法,连新党的薛向、曾布等人都弹劾起了吕嘉问,并对市易法的施行表达了不满。
这件事惊动了宋神宗。当他向王安石询问此事时,王安石却死保吕嘉问。宋神宗心头不快,第一次对王安石的为政用人产生怀疑。
恰逢熙宁六七年间,中原爆发了罕见的大饥荒,流亡的百姓逃到京西一带。有个名叫郑侠的官员见到这一幕,心生悲悯,就绘制了一幅《流民图》,附上一封奏疏,递到了神宗皇帝的御前。
他说:“臣谨以逐日所见,绘成一图,但经眼目,已可涕泣,而况有甚于此者乎!如陛下行臣之言(罢新法),十日不雨,即乞斩臣宣德门外,以正欺君之罪。”
自从西汉董仲舒以来,儒家提倡“天人感应”一说,如果发生了自然灾害,那一定是统治者的施政出了问题,上天才会降下警示。
中原地区一连大半年的旱灾,让宋神宗忧心忡忡,他心想:这不就是冲着朕来的吗?不行,大臣看朕的眼神都不对了,心里实在有点慌,于是就对这些年自己起用王安石变法是对是错,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当他认真地看完郑侠递上来的《流民图》后,眼泪落在不住颤抖的身躯上,仿佛每一滴都有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尤其是看到郑侠说,如果罢了新法,老天还不下雨的话,就请朝廷将自己斩首示众后,这位年轻的皇帝在当晚一夜无眠,就好像含了一口腥热的血,不论咽下还是吐出,都有种无法言喻的苦涩。
罢了,那就依他吧!
就在第二天,宋神宗突然颁布圣旨,罢除青苗、方田、保甲、免役等新法,共计十八项措施。
三日之后,天降甘霖。
百姓欢呼雀跃。
这一场大雨,浇灭了宋神宗和王安石的君臣相得,曾经他们为了国家的强大,选择了一条与众人背道而驰的路,即使是飞蛾扑火、头破血流、饮鸩止渴、自掘坟墓也在所不辞。
可现实的残酷,让皇帝感觉自己的行为与世界的逻辑格格不入,曾经一直相信的东西,在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当他一觉醒来,望着连绵不绝的大雨,忽然就觉得自己原先的坚持有多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