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趁年华:苏轼传
诗酒趁年华:苏轼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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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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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诗酒趁年华:苏轼传
作者:
陈舞雩
本章字数:
1.91千
更新时间:
2026-08-05 06:09:53

东坡

元丰三年(1080)春,苏轼在举国迎接新年的贺声中悄然离开东京。他的目的地是黄州。

友人担心他在黄州住得不习惯,他只是说“黄州岂云远,但恐朋友缺”。说起来,他这人好像要的是真不多,只要有朋友在,就可以满足他,就都可以走下去了。

苏轼到了黄州,由于身份是犯官,既没有官邸居住,又囊中羞涩,逐渐走投无路。这时,他很幸运地遇上了定慧院的院持颙师长老,极力邀请他到定慧院暂住。

颙师长老早慕苏轼大名,知道要不是对方遭逢大难,他们这小寺院,恐怕请都请不来人家,故而特意将紧靠竹林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取名“啸轩”,作为苏轼的居处。

在那些日子,苏轼就在定慧院内与和尚们同吃同住,闲暇时还可以与和尚讨论佛法。不得不说,他好像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论到什么处境里,都能寻摸出快乐来。

所以我们以往聊到苏轼,总是习惯于提到他的豁达,在逆境中依旧保持乐观的心态,林语堂先生称他是“无药可救的乐天派”,就好像他理所应当该如此没心没肺地快乐着。

但我总认为,苏轼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没心没肺,他的心里承受了太多不能释怀的过往,只是他很会掩饰。明明撞得头破血流、满身狼狈,还要爬起来继续走着,脸上还总喜欢挂着笑。

他在定慧院定居期间写的这首《卜算子》,就让我觉得他阳光开朗的背后藏下了太多的落寂。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苏轼的笑容骗过了太多人,仿佛他面对别人对自己的伤害都可以做到毫不在意。但一个人笔下的自己,或许只是理想中的自己,并非现实中的自己。

所以,其实并没有人真正了解过苏轼,不知道他那明晃晃的笑容背后,到底隐藏了一副怎样的哀伤面孔。我们都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一厢情愿地去创造一个幻想中的苏轼,以此满足自己内心的寄托罢了。

苏轼在定慧院住了有三个多月,苏辙就将王闰之、苏迨、苏过以及王朝云送到了黄州。想起当初在湖州苏轼被锁拿而去,家人已为他提心吊胆了小半年,现在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再次团聚,贬官就贬官吧,只要人没事,就什么都好。

因为苏轼的一大家子都到了,寺庙里不方便有女眷,苏轼只好另觅住处。所幸黄州太守陈君式为人热心,不但没将苏轼当成犯官看待,还把他一家安顿在了临皋亭。

临皋亭是当地的一个水驿,平日里负责接待溯江而上的赴任官员,故而往外走八十步,放眼望去,渺渺大江上是缭绕的云雾,对岸的重峦叠嶂若隐若现,峭壁耸立,似有若无,犹如一幅水墨丹青。

苏轼对这里十分满意,闲着没事儿就在江边溜达,偶尔去捡一些石子,对着江面打水漂。他很喜欢用这种孩子般的调皮去对抗那些突如其来的悲观和倦意,通过孜孜不倦的自省来塑造全新的自己。

这年八月,哺养苏轼长大的乳母任氏,因在黄州水土不服忽然身故。苏轼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又收到弟弟的讯息,侄女也不幸夭折。在十月间,又接到堂兄苏不欺在成都病逝的讣告。短短两个月,苏轼珍视的人接二连三地离去,这样的变故让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在黄州期间,苏轼是没有俸禄的,他向新太守徐君猷讨要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带着全家去开垦,清理了足足有五十亩的农田,从此过起了自力更生的农夫生活。

据说,唐代诗人白居易曾被贬忠州,在城东的土坡种植了很多花花草草,并为之取名“东坡”。苏轼想到自己和白居易际遇相似,就把自己开辟的这块地也叫“东坡”,后来还在东坡盖了五间屋子,取名“东坡雪堂”,又因他爱吃的酒肉叫“东坡酒”“东坡肉”,时间一久,索性给自己取了个雅号:东坡居士。

从此苏轼就变成了苏东坡。

他知道,苏东坡是潜藏在他体内的另一人格。

他也知道,他需要苏东坡,正如世人需要他那样。

在黄州的数年,他总是拿自己优秀的复活力来挑衅造物主,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仿佛这样就可以操纵自己的命运,于是在经历了枯荣岁月之后,他几乎忘记了自我。

元丰五年(1082)三月初七,苏轼在沙湖道途中遇到大雨,有雨具的人都跑了,剩下的人都十分狼狈,只有他在怡然自得地散步。

既然内心渴求的阳光总被某些无可名状之物遮蔽,那就依仗着一场滂沱的大雨来洗刷原有的伤口,等到那些沁凉渗入皮肤肌理,消去年少时的盛气,就可以悠然等待雨天的过去、晴天的来临。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现在,他终于懂得拥抱另一个自己,并微笑地对他说谢谢。

世界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汇聚成巨大时钟的分分秒秒中活着。没有什么东西是过不去的,只有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偶尔抬头看一看天空,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或许这就是人们喜欢苏轼的缘故,他那有趣而又温暖的灵魂即使被岁月洗涤后仍然鲜活,好像永远都不被落寞腐蚀,不被绝望侵袭,也不被脆弱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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