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皋亭的对岸就是樊山。
三国时,东吴孙权曾在这里修建过避暑行宫。赤壁之战时,周瑜的水军就从此经过,到黄州南岸的樊口与刘备会合,一起迎战舳舻千里的曹操大军。
中国人酷爱三国,苏轼也不例外。他居于黄州,时常会泛舟渡江,漂至彼岸的武昌樊山,去打上几尾鲜鱼,一边尝着“东坡鱼”,一边怀古叹今,遥想三国时的风流人物。
元丰五年(1082)七月十六日,苏轼的故友杨世昌从四川赶来看望他。二人一起驾船泛舟,不知不觉,游于赤壁之下,他们一边饮酒对酌,一边吟诵词章,兴起之时,苏轼扣弦唱歌,杨世昌则顺势吹起箫来,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叫人听了哀哀落泪。
苏轼愀然,正襟危坐,问:“箫声何以如此哀怨?”
杨世昌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当年曹操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酾酒临江,横槊赋诗,那是何等的英雄,可如今又身在何处?今天你我渔樵于江渚之上,就像蜉蝣置身于天地之间,像沧海中的一粒粟米,太渺小了!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不论是曹操还是你我,都不过是一个须臾短暂的插曲罢了,所以我真的很羡慕长江,永远没有穷尽。如果可以,我也想得道飞仙,和明月一样长存于世间。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把遗憾寄托在这悲风之中。”
苏轼笑说:“你羡慕长江和明月,可时间的流逝就像江水,并没有真正逝去,而是像月一般时圆时缺,终究没有增减。所以,如果你觉得事物易变,那么天地间万事万物时刻都在变动;如果你觉得事物不变,那么万事万物又都是永恒的。大家其实都一样,又有什么可羡慕的?何况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宰,若不是自己应该拥有的,即使分毫也不应去求取。只有江上清风、山间明月,耳闻便成了声音,入眼便绘出了形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大自然恩赐的宝藏,我和你都可以共同享受。”
杨世昌是道士,渴望得道成仙。他看到如曹操那样的一世枭雄,在岁月的洗刷下也依旧成了历史的尘埃,便忍不住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感叹为何人就不能够长生。
但苏轼却告诉他,与其天天想着长生,倒不如好好地活在当下,快乐的一天要比平淡的一年来得更弥足珍贵。只要愿意,不论是江上的清风,还是山间的明月,都可以成为我们快乐的源泉。
我们都知道这篇文叫《赤壁赋》,但其实还有一篇《后赤壁赋》。三个月过后,他们再度游览赤壁,友人捕鱼来吃,苏轼便从家里取来了珍藏的美酒,喝到上头,就一起同登赤壁矶。
苏轼攀岩而上,站在一处险坡,把友人吓得够呛,但他却临危不惧,对着面前的波涛长啸,仿佛是希冀用吼声来将这些日子隐藏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一样。
等到苏轼喊完,被深夜的江风一吹,酒醒了。好吧,现在看着脚下的万丈波涛,终是有些怕了,这才和友人匆匆地回到船上。
他们也不划船,而是任由船只在江面漂泊。
这时,迎面飞来一只白鹤,与他们的船擦身而过。
那晚,苏轼回到家里,倒头便睡。
在梦中,他看到了一名道士,穿着羽毛编织的衣裳,轻快地走过临皋亭,还向他拱手作揖,说:“赤壁之游乐否?”
苏轼问他的姓名,他却低头不答。
过了一会儿,苏轼恍然一拍额头。
哦,对,我知道你是谁了,你不就是晚上边飞边叫着从我这里经过的鹤吗!
道士听了哈哈大笑,摇身而去。
苏轼登时惊醒,一骨碌翻起身,开门一看,却什么人都没有。
这故事听来颇为奇幻,却被苏轼记载于《后赤壁赋》中,后人就干脆说,这白鹤代指的就是杨世昌。其实在苏轼的笔下,他总会幻化出一些仙侠风格的浪漫,就连他的侄孙苏籀都说他:“子瞻诸文皆有奇气。至《赤壁赋》,仿佛屈原、宋玉之作,汉唐诸公皆莫及也。”
苏轼在黄州还有一则奇幻传言,说他刚刚来黄州时,就有个白衣秀才以“赤壁”为题,向他求取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