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二年(1079)七月,太常博士兼御史台推勘官的皇甫遵接到皇帝敕令,带着一个儿子和两个公差,前往湖州,负责将要犯苏轼拘捕归案。
缉拿苏轼的消息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在京城谁人不知大名鼎鼎的苏轼?驸马都尉王诜和苏轼是旧友,一听皇帝要缉捕苏轼,不由大吃一惊。因为皇帝的诏令只私发给了御史台,外人并不知苏轼到底犯了什么罪,可无论如何,这么大的事,作为好友,总该送出消息,好让苏轼可以预先做一个心理准备。
王诜遣人快马加鞭,去通知了人在南都宋州的苏辙,苏辙接到消息,大惊失色。他苦笑着想,父亲当年担忧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哥哥还真是个招祸的体质,当即不敢怠慢,让女婿王适星夜兼程,赶赴湖州,给苏轼通风报信。
两拨人就这样马不停蹄,你追我赶。其实,原本王适是赶不上皇甫遵的,但不想皇甫遵行至润州,他的儿子忽然生病,在路途上耽搁了大半天,王适便先一步赶到湖州。
其实,倘若王诜和苏辙不遣使传信,苏轼面对拘捕,没准儿还能临危不惧,镇定处之。但好友和弟弟的信使一来,言辞又说得含糊,仅说钦差要来拿他,却只字不提他到底犯了什么事,皇帝又是如何处置他的,反倒把苏轼给弄得不会了。
七月二十八日,皇甫遵来了。
他径直走进衙门,官袍整齐,手持笏板,当庭那么一站,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自然而然散发出来。两个白衣青巾的台卒在他左右站着,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这把苏轼给吓得不轻,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
因为王适的早先通知,苏轼已把湖州知州的权限托付给了通判祖无颇。许是旁观者清,祖无颇劝告苏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来都来了,只好出去一见了。
此时的苏轼早已六神无主,问:“那我该穿什么衣服?”
祖无颇说道:“既然还没正式定罪,那肯定是穿官服了。”
于是,苏轼穿戴整齐,手捧笏板,出门和皇甫遵一见。
刚一到庭院,苏轼就看到两个公差兜里鼓起,看起来好似藏有匕首,原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又一次着急了,心想:他们不会不讲武德,把我在这庭院里就地正法了吧?
那一瞬,他心如死灰。
他说:“轼自知有罪于朝廷,想来今日是要赐死了。君要臣死,臣不敢辞,只是恳请钦差法外开恩,可以让在下回去和家人诀别。”
这下轮到皇甫遵脸上抽搐了。他只是代表御史台摆摆威风,给苏轼一个下马威罢了,哪知这苏轼脑洞这么大,怎么连“赐死”二字都说出来了,大宋的传统可是不杀士大夫的!
他忙道:“不至于,不至于。”
祖无颇看苏轼乱了方寸,只好站出来,向皇甫遵拱手说道:“太博应当有逮捕公文吧?”
皇甫遵问:“你是何人?”
祖无颇说:“代理知州祖无颇。”
皇甫遵这才让两个公差将兜里的东西拿出,原来只是逮捕文书,祖无颇查验一番,发现公文内没有什么严厉词句,只是写着让苏轼革职进京、配合调查,这才好言劝慰了苏轼一番,而苏轼看到公文内容,也总算是放宽了心。
皇甫遵不想再节外生枝,就催促公差将苏轼捆了带走。湖州的百姓听闻苏知州被抓,纷纷赶来码头洒泪相送,场面一时悲伤莫名。堂堂一名太守,顷刻之间,竟被人驱赶如犬鸡一般。
苏轼的妻儿也闻讯赶来,望着苏轼哭成一团。看到泪流不止的妻子王闰之,苏轼尽力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跟她道别,像哄小孩一样地讲了一个故事:
在宋真宗时,有个叫杨朴的隐士高人,他一生闲散于乡野,不愿出仕为官。有一次,真宗皇帝路过郑州,听闻有这么一个人,就要召他一见,杨朴不愿见,结果就被公差强行送去面了圣。
宋真宗见了杨朴,就问道:“听说你很会作诗?”
杨朴被强行抓来,心中本就不乐,把脖子一梗,说道:“我不会。”
宋真宗再问:“朕召你来时,有无他人赠诗给你?”
杨朴说道:“只有拙荆送了一首。”
宋真宗大感意外,就要听,杨朴便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
且休落魄贪酒杯,更莫猖狂爱咏诗。
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