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从小喜欢读《庄子》,有一句叫“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意思是既然拿这没有办法,就当成命里注定的安然接受算了。后来在《赤壁赋》里,他借着友人之口,说出了一句“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在我看来,把苏轼说成是无可救药的乐天派,倒不如说是为了适应环境而不得不做出的被动变化,只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罢了。但只要仍是愿意变化的,就证明他的心中仍存在着光和热。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这首他在中秋之夜填的《西江月》,历来都被认作是思念弟弟苏辙之作。可问题在于,当时苏辙人在筠州,还在黄州之南,苏轼何至于把盏北望?
可能只是漫长的贬谪生涯真的让人难以释怀,还未醒悟的他只能沉默无语、独自缅怀,将无可寄托的愁思写入词中,寄向遥远的北方。
元丰五年(1082)九月,一首《临江仙》在黄州的大街小巷传诵。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这词一出,谣言四起。
因为那句“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言辞太模糊了,就有人说苏轼写完这首词后乘舟而去。
这消息被黄州太守徐君猷听到后,差点儿没把他吓死。苏轼的身份可是“犯官”,是被放来黄州受他监管的,如果人跑了,或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徐君猷立刻驾车直奔临皋亭,但见日上三竿苏轼还在呼呼大睡,方知这是一个误会,不由哈哈大笑。
无独有偶,他在黄州闹出的误会,还不止这一遭。
自元丰六年(1083)开春后,苏轼的身体每况愈下。二月间,他染了风寒,感冒咳嗽,刚好了不久,又得了痔疮,天天疼得咬牙切齿,还没缓利索,又得了红眼病……没见过这么背的。
大夫嘱咐他别吃辛辣油腻的食物,尤其是肉。结果他表示,我的大脑已经决定听话了,但我的嘴巴就是不允许啊!
因为不听医嘱,这病一直拖着,最后无奈,只好宅居在家里休养,足足有一两个月没有出过门。
在黄州,人人都知道东坡居士是个坐不住的,每天就喜欢往人堆里钻,撺掇人家给他讲鬼故事。人家若说不会,他就说“那你现编一段”,闹得群众哭笑不得。现在一两个月没见到人,也没发现有什么新作品传出,故而谣言慢慢传播。
这年四月,苏轼的师兄、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在江宁不幸病故。当时就有谣言传出,说苏轼和曾巩同日病死,传谣的人还附会说,他们和唐代诗人李贺一样,是被上帝召唤到天上去修白玉楼了。
这则谣言越传越凶,传到了京师,连宋神宗都听到了这个传闻。
他召见苏轼的同乡宗孟,询问此事。但宗孟也不知情,只能含糊其词地说:“日来外间似有此语,但未知是否确实。”
这还不如不说呢!
这种事,人们往往是宁可信其有的,宋神宗以为苏轼真的身故,连饭都吃不下去了,再三叹息道:“才难,才难。”
当时这则谣言还传到了范镇的耳中,作为自苏轼一进官场就对他多方照拂的老前辈,他当即失声恸哭,命家族子弟代去黄州吊唁,顺便好生安顿苏轼的家属。
幸亏有子弟持重,说:“这传闻真假还不知道,不如先去打探一下,如果消息确实,再吊唁不迟。”
范家派人去黄州走了一遭,发现人家苏轼活得好好的,就是宅了一阵子而已,没想到人人都以为他死了。
苏轼听后哭笑不得,心想:这都叫什么事儿!
思来想去,苏轼就表示他和韩愈一样,都是摩羯座的,而摩羯座的人生平多谤誉,容易走霉运,如此看来,他和韩愈真是同病相怜啊[6]。
元丰六年九月二十七日,苏轼的侍妾王朝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