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九年(1076)十二月,苏轼奉诏移知河中府,离开了多灾多难的密州。
宋朝的地方长官,不像汉唐时称“郡守”“刺史”,可以独掌封疆大权,而是“权知州事”“权知府事”,简称就是“知州”“知府”,属于临时代掌地方政事,这都是因为宋太祖忌讳地方割据,才故意订立的此等规矩。比方说,通判、签判是二把手,一任只能干三年,而知州、知府是一把手,任期更短,只干两年,就算功德圆满。
所以,苏轼在密州干满两年后,就要去京城述职。这一行他总算得偿所愿,在东园和他的弟弟苏辙团聚了。兄弟二人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上面的朝命变了,让他改往徐州,担任知州。
徐州,古城彭城,是《禹贡》中的“华夏九州”之一,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宋代以打铁冶金闻名全国,民风之彪悍不减山东密州。
苏轼到了徐州不久,黄河就发了大水。
熙宁十年(1077),夏秋之际,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原本北流的黄河水掉头向南奔来,沿途四十五个州县惨遭淹没。八月,大水漫延至徐州境内,为徐州周边大山所阻,虽一时未能侵入城中,可当时正赶上汛期,一连数天大雨连绵,水势日涨一日。到了九月,南清河的水位已达二丈八尺,眼看就要越过长堤,水漫徐州,城中百姓无不惊慌失措。
面对来势汹汹的洪水,苏轼早早就将城内的青壮民夫组织起来,用土石将防水的大堤加高加厚。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造了一批逃生用的木筏。但他清楚,徐州城内的百姓成千上万,这些木筏是万万不够的,要想真的做到守土安民,只能寄希望于将洪水阻拦在城墙之外。
一连数日的暴雨,使洪水快速涨潮。是夜,苏轼短衣赤膊,拄着手杖,亲自赶赴东南大堤,和城中的青壮年们一起加固堤坝,抗洪救灾。
这时,有小吏前来报告,说有富户要求出城避难,正在城北强闯城门。苏轼一听就急了,当下正是众志成城、抵御洪水的关键时刻,如果城中富人全跑光了,在前线抗洪的穷苦子弟只会感到不值,人心一旦动摇,这城还如何去守?
他冒着瓢泼大雨从城南奔往城北,老远就看到好几个城中富户的车队停在城门外,一些华贵打扮的人和城门的戍卒对峙,叫骂声与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在这凄厉的雨夜下分外清晰。
苏轼拄着木棍,挡在那些放声叫骂的富户面前。
他说道:“我是徐州太守苏轼,会一直留在城内,与百姓一同抗洪救灾,绝不让洪水入城,希望你们能相信我们,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共渡难关!”
这些富人面面相觑,苏太守的大名他们是知道的,现在既然连人家都选择坐镇城内,与百姓共存亡了,他们这些人还能说什么呢?
苏轼在劝退富户们后,不敢稍歇,立即赶往徐州的武卫营,他要去请求驻屯在那里的士兵相助。
武卫营直属宋朝的禁军系统,平日里只听从中央调遣,但现在十万火急,苏轼也顾不得犯忌讳了。他只身前往武卫营的驻地求援,所幸武卫营的统领不是迂腐之人,同意调拨数千禁军,与苏轼一同赶往抗洪前线巩固大堤。
经过数个日夜的赶工抢救,可算把长堤修筑得固若金汤,阻挡住了来势凶猛的洪水。这时苏轼又采纳一位僧人的建议,凿开了清泠口,终于把城外的积水引入黄河故道。
经过两个多月昼夜不歇的奋战,徐州水患终于得以平息,天空阴云散去,露出来的高照艳阳投在了苏轼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打上一层暖光。
终于看到了久违的阳光,他眉间舒展,长松口气,向徐州军民宣布了这个消息。全城的百姓在片刻的安静后,猛然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街道上的人开始奔走呼号,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相拥大笑,有青年放声呐喊,有妇女喜极而泣,就连怀中婴孩都在咿呀嬉笑。看到这些,苏轼终于笑了。
或许这就是那么多人喜欢苏轼的理由。从杭州、密州再到徐州,他走过的地方总会留下抹之不去的温暖,他的模样总会被人们铭记,那些是专属他走过的痕迹,长长久久,经年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