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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有惑——四十岁“不顺眼”手记

好一座浮岛 简媜10810字2026-08-06

年轻像一件薄薄的花衬衫,即使是恶寒天气也能招蜂引蝶把春天骗回来。

四十岁不是,像穿着别人闷了两个冬天没洗的厚大衣,再怎么谈笑晏晏,就是有霉味。

引言

那感觉像捅了一窝虎头蜂,从此被大大小小的“惑”螫得不成人形。

事情很简单,说起来有点复杂。

虽然至今仍会背诵:“五十又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这段孔老夫子嘉言录,自己眼看也要扬步跨越四十门槛成为千禧年一枝花,偏偏不知怎地开始有惑。首先,觉得孔老夫子骗人,四十岁就能不惑,道行未免高了点儿。不过,古人寿短今人寿长,四十之数依“年龄汇率”兑换约值八十,换言之,今人活到八十若能不惑即是圣人。依这算法。现时的我尚未“弱冠”,血气方刚乃是正常。

现代人一旦挨近四十边儿,不仅有惑,还以惑养惑,惶惶然踏入中年叛逆期,造自己的反。在事业上静极思动,跳槽、转业或创业,成功者立即有财经杂志专题报道。冠以“跨世纪接班人”或“大师”“教父”“天王”等狗项圈般的封号(不过,数位时代绝对是史无前例具有“弑父情结”的时代,四十二岁的人只能给二十四岁电脑鬼才当警卫),失败者则不必赘言。感情上也不安静,二度单身、汰旧换新或兼容并蓄,抽屉里不乏“悔过书”或“离婚协议书”,最糟的是“验伤单”。身体也开始闹事,该软不软,该硬不硬,遂一夕之间从美食享乐者变成生机饮食的狂热信徒。若无以上事例,必然另有玄机;要不是年纪一大把才生个小孩(或又生一个)藉此注射“中年危机”疫苗,即是三更半夜忽地将红尘看得半破,天一亮成为慈济志工。

四十岁很麻烦,学问、修为固然有点积蓄,但那本钱只够摸到上帝的腰围,没多大长进。年轻像一件薄薄的花衬衫,即使是恶寒天气也能招蜂引蝶把春天骗回来。四十岁不是,像穿着别人闷了两个冬天没洗的厚大衣,再怎么谈笑晏晏,就是有霉味。

我的惑是自找的,没人惹我。先是两只眼睛觉得干涩、灼热,接着看什么都不顺眼了。原本清楚明白的事物,忽然变得面目模糊;昔日真金不换的道理,于今与破铜相类。我查遍各大医院眼科,有看“白内障”“青光眼”的,但没有一位医生专治“不顺眼”。这病发作时又不限眼睛,几乎是全身不舒服,即使把门锁得紧紧的,也觉得门后有一百只虎头蜂嘤嘤地等候。

趁我“顺眼”时,记下数惑,那是最常让我“不顺眼”的过敏源。以供我辈“四十族”参考。说不定哪一天,可以找到顺眼秘方。

一惑 肥软工程

这是个软绵绵的时代,这也是个肥滋滋的社会。是以,凡我“有钱男女”皆应慷慨解囊、揭竿而起。同心协力发动“肉体革命”,推翻清朝——不,推翻“脑满肠肥”的专制统治,以“势”如破竹的战斗精神,从“根”救起,再造硬朗飒爽的新世纪!

所以,减肥药是我们的青年导师,威而钢乃民族救星。

我真不明白,时下的世间男女到底着了什么魔道,怎么一天到晚在肥软两项里撒银子下功夫?只要持遥控器朝电视快扫八九十个频道,就会被五花八门的减肥广告与壮阳奇迹逼得“鬓边吓吓叫”。若加上报纸、杂志常年刊载的,一天到晚塞入信箱的邮购目录……我不免在瞬间陷入恍惚:不去减肥就像不孝,是有罪的……

还好我立刻清醒,像刀子般锐利地看穿陷身于肥软工程里的男男女女不只把钱捧出去,连脑袋也一并进贡了。运用理智是一件寂寞且辛苦的事,不如盲从热闹。偏偏这社会活蹦乱跳到这节骨眼儿,似乎不鼓励理性,不鼓励知识,不鼓励多元价值与独立思考,不鼓励内在追求,不鼓励做自己的主人,只鼓励一窝蜂成为时街潮流的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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