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戴望舒:散文 (5)
当我一边称谢一边向他告别的时候,他说:“等一等,我们一道出去吧。我得去找牙医。我们还可以在路上谈一会儿。”
他进去了,我隐隐听见他和家人谈话的声音,接着他便带了大氅雨伞出来,因为外面在下雨。向这诗人的书斋投射了最后一眼,我便走出了。诗人给我开了门,让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你没有带伞吗?”在楼梯上他对我说,“天在下雨。不要紧,你乘地道车回去吗?我也乘地道车,我可以送你到那里。你不会淋湿的。”
到了大门口,他把伞张开了。天在下着密密的细雨,而且斜风吹着。于是,在这斜风细雨中,在淋湿的铺道上,在他的伞下面,我们开始漫步着了。
“你近来有新作吗?”我问。
“我在写一部戏曲,写成了大约交给茹佛(LouisJouvet)去演。说起,你看过我的《林中美人》(LaBelleauBois)吗?”
“那简直可以说是一首绝好的诗。而比多艾夫夫妇(LudmillaetGeorgesPitoёff)的演技,那真是一个奇迹!可惜我没有机会再看一遍了。”
我想起了他的诗作的西班牙文选译集:“我在西班牙的时候读到你的诗的西班牙译本。如果没有读过你的诗的话,人们一定会当你做一个当代西班牙大诗人呢。的确,在有些地方,你是和西班牙现代诗人有着共同之点的,是吗?”
“约翰·加梭(JeanCassou)也这样说过。这也是可能的事,有许多关系把我和西班牙连联在一起。那些西班牙现代的新诗人们,加尔西亚·洛尔迦(GarciaLorca),阿尔倍谛(Alberti),沙里纳思(Salinas),季兰(Guillen),阿尔陀拉季雷(Alto’aguirre),都是我的很好的朋友。说起,你也常读这些西班牙诗人的诗吗?”
“我所爱的西班牙现代诗人是洛尔迦和沙里纳思。”
我们转了一个弯,经过了一个小方场,夹着雨的风打到我们的脸上来。许拜维艾尔把伞放低了一些。“我很想选你一些诗译成中国文,”沉默了一些时候之后我对他说,“你可以告诉我你自己爱好的是哪几首吗?”
“唔,让我想想看。”他接着就沉浸在思索中了。地道车站到了。当我们默不作声地走下地道去的时候,许拜维艾尔对我说:“你身边有纸吗?”
我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纸给他。他接了纸,取出自来水笔。于是,靠着一个冷清清的报摊,他便把他自己所选的几首诗的诗题写了给我。而当我向他称谢的时候:“总之,你自己看吧。”他说。
我们走进站去,车立刻就到了。上了拥挤的地道车后,我们都好像被一种窒息的空气以外的东西所封锁住喉咙。我们都缄默着。
Etoile站快到了,我不得不换车回我的居所去。我向诗人握手告别。
“希望我们能够再见吧!”许拜维艾尔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说。
我匆匆地下了车,茫然在月台上站立着。
车隆隆地响着,又开了,载着那还在向我招手的诗人许拜维艾尔,穿到暗黑的隧道中去。
巴黎的书摊
在滞留巴黎的时候,在羁旅之情中可以算做我的赏心乐事的有两件:一是看画,二是访书。在索居无聊的下午或傍晚,我总是出去,把我迟迟的时间消磨在各画廊中和河沿上的书摊。关于前者,我想在另一篇短文中说及,这里,我只想来谈一谈访书的情趣。其实,说是“访书”,还不如说在河沿上走走或在街头巷尾的各旧书铺进出而已。我没有要觅什么奇书孤本的蓄心,再说,现在已不是在两个铜元一本的木匣里翻出一本PatissierFrancois的时候了。我之所以这样做,无非为了自己的癖好,就是摩娑观赏一回空手而返,私心也是很满足的,况且薄暮的赛纳河又是这样地窈窕多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