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城西这家商场。
他来得比我还早,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边上,看见我就咧嘴笑。
“等你半天了。”我走过去,说。
陆时是我同班最铁的哥们儿,从初中处到现在。
他个子不高,站我旁边总矮我一截,家里条件一般,爸妈在城中村开个小卖部。
他人没别的毛病,就是到哪儿都有点缩着,像怕给人添麻烦。
“饿不饿,先吃点?”我问。
“随你,你定。”他习惯性把选择权推给我,“你定的准没错。”
我们上楼,乘着自动扶梯,快到顶的时候,前面一对情侣并排挡着。
陆时不好意思催,就那么僵在原地。
然而那对情侣依然慢悠悠的,眼看就要撞上了,我们这才手忙脚乱地跨出去,差点绊一下。
旁边一个穿制服裙的女人拉着行李箱走过,陆时的目光跟着她的腿扫了一下,又立刻收回来,一副做了什么亏心事的样子。
“这是……空姐?”他小声问我。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心里想着,看这制服,跟我妈不是一个航空公司。
到了一家看着还行的简餐店门口,他往里瞄了一眼,脚步就慢了。
“这家……会不会有点贵。”他压低声音问我。
“我请。”
“那不行。”他立刻摆手,“哪能老让你请。”
“行了,进去吧。”我拍他肩膀,他就跟着进来了。
点单的时候,服务员问喝什么,他盯着菜单看了半天,最后抬头问我:“你喝啥?”
我说:“你自己挑呗。”
他立刻答道:“那我跟你一样。”
我笑了。这么多年,他都这样。
付完钱,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认真数了数,硬要塞给我:“这顿我出。”
“不用。”我推开他的手。
“那下次我请。”他攥着那几张钱,说得很认真。
吃完饭,我们漫无目的地走出来。
商场转角那家咖啡馆,整面都是落地玻璃。我经过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靠窗那个位置,坐着我妈。
她今天没穿制服,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了件小香风外套,妆化得比平时精致。
裙摆下面,还是那样一条灰色的丝袜,一直包到脚,脚上换了双细跟的高跟鞋——不是空乘那双,是那种约会才穿的款式。
我妈正端着咖啡杯,下巴微微抬着,灯光打下去,照在她侧脸上,照得她皮肤透亮,像广告里那种充满成熟韵味的女人。
我忽然有点恍惚——这个坐在咖啡馆里、被另一个男人殷勤注视的女人,跟昨天还在家里穿着拖鞋、让我帮她脱鞋的那个妈妈,是同一个人吗?
她对面坐着个男人,正值中年,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一块亮闪闪的表,正身体微微前倾,跟她说着什么。
我妈在笑。
就是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得体,温柔,恰到好处。
这个笑让我很熟悉,这是她对着满飞机陌生乘客时的笑,是她接工作电话时那副声音配的笑。
可现在,这个笑,是给那个姓方的男人的。
那男人说了句什么,忽然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手越过桌面,想去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腕。
她像是早有预料,在他指尖快碰到的前一秒,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端起了咖啡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