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题为《千五百年前之中国留学生》)
我国文化,夙以保守的单调的闻于天下,非民性实然,环境限之也。西方埃及、希腊、小亚细亚为文化三大发源地,有地中海以为之介,遂得于数千年前交相师资,摩**而日进。我东方则中国、印度为文化两大发源地,而天乃为之阈,使不能相闻问。印度西通虽远,然波斯、希腊尚可递相衔接,未为孤也。我国东南皆海,对岸为亘古未辟之美洲;西北则障之以连山,湮之以大漠;处吾北者,犬羊族耳,无一物足以裨我,唯**我是务。独一印度,我比邻最可亲之昆弟也。我其南迈耶?昆仑、须弥(喜马拉耶)两重障壁,峻极于天。我其西度耶?流沙千里,层冰满山。呜呼!我乃数千年间,不获与世界所谓高等文化诸民族得一度之晤对。伤哉!酷哉!天之啬我以交通,乃至此极。吾家区区文物,乃不过吾祖宗闭户自精辛勤积累而仅得之。《记》不云乎:“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彼西方之民,何修而多友,我乃并一而无之也。
环境能熏造性质,我民族受此种交通之酷遇,自然养成几分保守的单调的气习,固毋庸讳言。然使一民族对于外来文化而无容纳之可能性,则其族非久遂成为“僵石化”,而绝不足以顺应生存于大地。畴昔西方之人,颇以此缺点代吾质疑惧。虽然,吾得有反证以明其绝不然也。当秦汉以前与我接触之他族,其文化皆下我数等,我对之诚不免贡高自慢,然吾族绝未尝自满以阻其向上,绝未尝自是而不肯虚受人。魏晋以降,佛教输入,贤智之士,憬然于六艺九流以外,尚有学问,而他人之所浚发,乃似过我。于是乎积年之“潜在本能”,忽而触发,留学印度,遂成为一种“时代的运动”(PeriodicalMovement)。此种运动,前后垂五百年,其最热烈之时期,亦亘两世纪。运动主要人物,盖百数,其为失败之牺牲者过半。而运动之总结果,乃使我国文化,从物质上精神上皆起一种革命。非直我国史上一大事,实人类文明史上一大事也。
尤当注意者,本篇所记述,确为留学运动,而非迷信运动。下列诸贤之远适印度,其所以能热诚贯注百折不回者,宗教感情之冲发,诚不失为原因之一部分,然以比诸基督教徒之礼耶路撒冷,天方教徒之礼麦加,与夫蒙藏喇嘛之礼西天,其动机纯为异种。盖佛教本贵解悟而贱迷信,其宗教乃建设于哲学的基础之上,吾国古德之有崇高深刻之信仰者,常汲汲焉以求得“正知见”为务。而初期输入之佛典,皆从西域间接,或篇章不具,或传译失真,其重要浩博之名著,或仅闻其名,未睹其本。且东来僧侣,多二三等人物,非亲炙彼士大师,末由抉疑开滞。以此种种原因,故法显、玄奘之流,冒万险,历百艰,非直接亲求之于印度而不能即安也。质而言之,则西行求法之动机,一以求精神上之安慰,一以求“学问欲”之满足。惟其如此,故所产之结果,能大有造于思想界。而不然者,则三家村妇朝普陀,非不虔敬,而于文化何与焉?明乎此义,则知吾所谓“留学运动”,非诞辞矣。求法高僧,其姓氏为吾人所耳熟者不过数辈;东西著述家所称引,亦仅能举二三十人。吾积数月之功,刻意搜讨,所得乃逾百。以其为先民一大业,故备列其名表敬仰,次乃论次其事也。
西行求法古德表
表注:
[1]校者注:原误作“二八九”,今改正。
[2]校者注:原误作“三二七”,今改正。
[3]校者注:原误作“卷八”,今改正。
[4]校者注:原误作“三七五”,今改正。
[5]校者注:原误作“卷七”,今改正。
[6]校者注:原误作“十五年”,今改正。
[7]校者注:全名为《萨婆多部律摄》,又称《根本萨婆多部律摄》、《有部律摄》。凡十四卷。印度胜友撰,唐代义净译。
[8]校者注:原误作“杂阿毗昙心经”,今改正。
[9]校者注:《高僧传》卷一《昙摩难提传》原文为:“乃愿欲出家……及坚死后方遂其志,更名道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