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红石峡记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名片,如巴黎之铁塔、北京之天安门、上海之黄浦江、长沙之橘子洲头。在榆林则是红石峡。峡在城北三里。正大漠北来,浩浩乎平沙无垠,忽巨峡断野,黄绿两分,奇景突现。
峡之奇有三。一是沙中见河,曰榆溪河。此大漠之地,人常以为黄沙漫漫,旱象连连。殊不见,却有一河无首无尾涌出沙中,绿波映天,穿峡而过。二是山色全红。大漠有峡已自为奇,而石又赤红,每当晨曦晚照之时,两岸峭壁危岩,就团团火焰,接地映天。三是峡中遍布石刻。刀凿斧痕,题刻满山。这是它的迷人之处。
自秦汉以来,榆林即为北疆要塞,红石峡天险其北,镇北台雄视其上,历代征战以此为烈。古诗云:“屯兵红石峡,斩将黑山城。血染芹河赤,氛收榆塞清。”想当年,鼙鼓震天,马嘶镝鸣。将军战罢归来,弹剑呼酒,分麾下炙,长烟落日,悲笳声声。于是便削石为纸,振河为墨,铁钩银划,直抒胸臆。个中人物,最知名者有二。一是清代名臣左宗棠。清朝后期,列强瓜分中国,英、俄染指西北,左于同治五年受命陕甘总督。其时,朝中正起“海防”、“塞防”之争。投降派谓塞外不毛之地,不值经营,更欲放弃新疆,任其存亡。左力排谬说,以陕督之职筹粮备饷,又领钦差之命,提兵西进,一举收复新疆,固我中华万世之基业。其用兵之时更植树千里左公柳,春风直度玉门关。他的老部下刘厚基时任榆绥总兵就向他为红石峡求字。他即大书“榆溪胜地”。左宗棠在陕甘经营十多年,雄图大略,边情难舍。这四字虽赞榆溪,却更赞西北。观其书法,用笔沉着,结字险劲,雄踞壁上,隐隐肱股之臣,浩浩大将之风。还有一位,是抗日名将马占山。马曾任东北边防军师长,黑河警备司令。1931年率部在黑龙江打响抗日第一枪,后受排挤,移驻西北,一腔热血,报国无门。他1941年来游此地,眼见祖国河山破碎,愤而连刻两石“还我河山”。其字笔捺沉重,深陷石中,说不尽的臣子恨、亡国痛。石峡中这类慷慨激昂文字还有许多,如“巩固山河”、“威震九边”、“力挽狂澜”等,皆横竖如枪戟,点撇响惊雷。今日读来仍虎震幽谷,风卷残云。
中国之大何处无峡;峡多刻石,何处无字?然红石峡正当中原大漠之分,蒙汉农牧之界。北望牛羊轻牧而白云落地,南眺稻粱初熟又绿浪接天。天老地荒,沉沉一线,地分绥陕,史接秦汉。呜呼,收南北而溶古今,唯此一峡。其全长300米,南北走向,东西两岸,一川文字,满河经典。除述边关豪情,还有写风光之秀,如“蓬莱仙岛”、“塞北江南”;写地势之险,如“天限南北”、“雄吞边际”;有感念地方官吏的治民之德,如“功在名山”、“恩衍宗嗣”;有表达民族团结之情,如“中外一统”、“蒙汉一家”;等等,各种汉、满文字题刻凡200余幅。好一部刻在石壁上的地方志,一枚盖在大漠上的中国印。正是:
赤壁青史,铁铸文章。大漠之魂,中华脊梁。
吴县四柏
1900多年前,东汉有个大司马叫邓禹的在今天苏州吴县栽了四棵柏树。经岁月的镂雕陶冶,这树竟各修炼成四种神态。清朝皇帝乾隆来游时有感而分别命名为“清”、“奇”、“古”、“怪”。
最东边一棵是“清”。近两千年的古树,不用说该是苍迈龙钟了。可她不,数人合抱的树干,直直地从土里冒出,像一股急喷而上的水柱,连树皮上的纹都是一条条的直线,这样一直升到半空中后,那些柔枝又披拂而下,显出她旺盛的精力和犹存的风韵。我突然觉得她是一位长生的美人,但她不是那种徒有漂亮外貌的浅薄女子,而是满腹学识,历经沧桑。要在古人中找她的魂灵,那便是李清照了。你看那树冠西高东低,这位女词人正右手抬起,挟着后脑勺,若有所思。柔枝拖下来,风轻轻拂着,那就是她飘然的裙裾。“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