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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不下的周夸夸

对有精神病史的患者来说,生活是个是非题,只有两个选项,没什么选择。

周夸夸有个毛病,他喜欢把人喊得答应了才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话。我让他不要叫我,直接说话,他又做不到。我被逼疯了,给他计次,结果一天之内他喊了我两百多次,搞得早班护士情愿干活也不愿坐我边上。我每天进病房的时候像做贼一样,想把口罩戴成面罩,贴着墙根溜走,还不许其他人和我打招呼,清静一分钟也是好的。

周夸夸吃的药挺多的,每顿两种,一共四粒,可没什么效果,喊人的毛病还是停不下来。我很痛苦,周夸夸也很痛苦,思维奔逸让他连续讲话,讲话太多让他嘴唇都起泡上火了。我心疼他,老是给他喝水,周夸夸觉得嘴唇好一点,但**受不了,见到主任就告我状。后来主任都被他叫得崩溃了,不敢进病房,也贴着墙根溜进自己办公室。

主任觉得这样下去病人的消耗太大了,眼见周夸夸憔悴下去了,于是给救助站打电话,叫救助站申请经费给他安排MECT(无抽搐电休克治疗) 。MECT要做全麻,这不就能“关机”一会儿了嘛。不管怎样先把他嘴巴停下来再说。

周夸夸上午要出去做MECT,这是我一天中难得的轻松时刻,就像把孩子送进幼儿园的家长,无比享受这段时光。我决定先打针、挂水做做治疗,再上个厕所,回来到茶歇室去喝个饮料什么的,这么一规划就很快乐。

可快乐了还没到两小时,我还没来得及上个带薪厕所,周夸夸就被MECT的王师傅推回来了,电完了还一路唱着歌,推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睛是半睁半闭着的,就这点眼缝他还能看清我,见到我就轻浮地说“哈喽”。

王师傅一边搬他一边嫌弃地对我吼:“你们的病人吵死了!大闹天宫!”

我尴尬地笑笑,心里有一丝纳闷,这怎么跟带“熊孩子”给别人赔礼的感觉一样?我一边接过周夸夸一边赔不是:“哎呀,王师傅,他躁狂呀,躁狂就喜欢唱歌。”

周夸夸还没完全清醒,坐在**摇摇晃晃地点头,点了大约360度,对王师傅诚恳地说:“师傅,明天你点歌,我什么都会唱。”

王师傅马上推着轮椅回去了,背影颇为决绝,我觉得他明天不会再送我们病房的人了。

我安排周夸夸睡觉。可他偏不,刚把他放平,他就又摇晃着硬撑着坐起来,温声软语地喊我姐姐,矫揉造作地说“姐姐好漂亮”,要给我作诗,作唐诗三百首。

三百首……

我还没开口,睡在周夸夸隔壁的病人一听这话就先崩溃了,怒喝一声:“周夸夸!你说了一夜了!你快闭嘴吧!”

我看着隔壁病人怒发冲冠的样子,再怀疑地看看床头卡,没错啊,他明明是个抑郁患者呀!

周夸夸不开心了,一秒钟都没暂停,顺着节奏加上伴奏,拍起床栏哐哐哐哐!边拍边喊:“老子就说!老子也会怒吼!嗷啊!我是一台永动机!我要说到天荒地老,说到玉皇大帝让位于我!我是宇宙第一代言人!我要为全宇宙发声!啊啊啊啊啊!”

我被他震得脑仁嗡嗡响,太阳穴又痛了,正想跟师傅说我出去躲几分钟,我需要缓缓。头一回,只见我们的护工师傅已经提着水壶走到一级病房门口了,对我摆摆手,边退边说:“我去打水啊,马上来。”

可恶,竟然逃得比我快!早不打水晚不打水……我只好忍,我不由得把笔按得吧嗒吧嗒响。

“喂喂!你们大家听见没?郁姐姐烦了,你们没看郁姐姐按笔了吗?按笔就是烦!你们!都闭嘴!”周夸夸指挥着病房,可明明就他一个人吵。

我不按了,我想了个主意,走到周夸夸身边,拉开口罩故意不出声地用口型对他说:“累不累?”

周夸夸觉得很有意思,认真地盯着我的口型,笑着说:“听不见,没看明白。”这会儿他嗓子已经哑了,声音都是沙沙的。

我又用口型问:“渴不渴?”

周夸夸觉得好玩,注意力被吸引了,跟我猜着玩了半天,都忘记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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