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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去世了,全家人都很悲痛,虽说奶奶当过大地主吴承轩的小妾,但是我们一家人没有这么看。伯父流着泪说,俺娘一辈子是受过大罪的人,我刚出生就逢“大跃进”,一岁多就又遇“粮食关”,没饭吃,娘没有奶,就把手腕割开,滴血给我喝,才救了我一命。长大了,爹跟我说我还不相信,娘睡下了,我就把被子掀开,看见她胳膊果然有刀口。娘醒了,对我说,不是的,那伤口是不小心碰开的。我知道娘怕我心痛才说谎。她那一辈人受的苦都隐瞒着,我常想,这是为什么呢?
大伯的伤心似乎传染给了小叔,小叔哭得更加伤心,一边哭,一边掏心掏肺地数落,有道是娘最疼小儿,你们出生爹还在,我出生不久爹就不在了。娘裹着小脚,一辈子裹着小脚。解放前的事我就不说了,解放后,娘差点被镇压,要是被镇压了还有我们吗?虽说我没有过粮食关,但是家里还是缺吃的呀。娘为了让我吃饱,煮菜稀饭,她光挑菜吃,舍不得吃稠的,滗下饭米倒给我,还说她不爱吃,说我正在长个头。那时候我咋那么傻,还以为娘真的不爱吃饭。哎,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走了,这份孝心还没有报答,我到哪儿还能尽孝心呀?大哥、二哥,我们得依照风俗,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让娘在阴间享受清福。
爹是个文化人,没多说,只是在那儿回忆。爹说,是节俭还是隆重,对于娘来说都不重要了。她这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娘与我们的缘分也尽了。娘生了我们,养育了我们,这些恩情当然得记住,也得传递给子孙。
那时候,屋里聚了许多人,都不知道爹想说啥,有个帮忙的道士先生插话说,依照我们超度的规矩,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罪,因为不论你怎么样,只要你活着就得杀生,这就是人所犯的原罪。大娘的事我知道,她缠着小脚,却有文化,思想不保守,到了晚年还吃花斋。所谓花斋,就是初一、十一、二十一,这三个日子不吃大油,不杀生。
爹看了一眼道士,想继续说,这时候大伯的儿子,刚从省城赶来,他比我大十多岁,是党员,大学毕业在机关工作。按照农村风俗,长子长孙披麻戴孝,长子得接待来客,出殡那天还得在前面打引路幡,长孙要跪在棺材头前陪着吊孝的人烧纸。好在什么都在革新,来客也不磕头了,改成了鞠躬。大伯不同意,还要让儿子跪着陪客人磕头,大哥不干,为了这件事,大伯很气愤,越是气愤就越是想到奶奶,越是想到奶奶大伯就越是坚持。大伯还说,你奶奶去世也就这一次,你还不尽孝心,你奶奶真是白疼你了!大哥顶嘴说,难道说我不跪就是不心疼奶奶了,就不孝心了?我哪次回来不是先看望奶奶,你们当儿子的,能做到吗?为了这件小事,两个人争得脸红脖子粗。爹看不下去就劝解说,跪下与不跪下,都是小事,能说明啥问题呢?孝心,孝心,这俩字首先是孝,不说多,娘去世了,大侄子连夜赶一千多里就是孝。大侄儿没有忘记奶奶,就算是放在心上。也别争了,我们不能讲死理,再说了,什么都在变,不变你就要被时代淘汰。
大伯说不过爹,气得嘟哝:这也变,那也变,娘的小脚还能变吗?这么一说,爹也就不说话了,大哥没办法,跪在奶奶的棺材前说,奶奶的遗憾也许就在这只小脚上,但是奶奶的幸福也许也在这只小脚上。想当年,倘若不是因为脚小,奶奶也许也跟石生财的三姨太一样被拉去批斗,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要不是因为这只小脚——这只走不到一里路的小脚,奶奶也许也跟着红军跑了,我们这儿是赤区,要是参加了红军,是死是活还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