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幸运,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有它应该的颜色,或因日升日落而殷红,或因乌云密布而浓黑,或像一朵在月下绽放的花朵,素洁皎白。这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一千年以前,迦梨陀娑迎来了阿萨尔月的第一天;而在我的生命中,每年阿萨尔月的第一天也是个隆重的日子——这位优禅尼国老诗人吟诵过的那一天,也是令无数男女饱受相聚之乐、分离之苦的一天。
每年都会有这样一个伟大而神圣的日子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总有一天,迦梨陀娑推崇的这一天,《云使》描述的这一天,永恒的印度雨季的第一天,将不再为我而来。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便觉得自己应该好好看一眼大自然,有意识地迎接每天的日出,送别每天的夕阳,就像对一位知心的朋友一样。
多么盛大的节日,多么广阔的庆典会场呀!但我们无法全身心地响应它的召唤,因为彼此相隔遥远!星光旅行了数百万英里到达地球,却无法抵达我们的内心——而我们距离这个庆典,比数百万英里还要远!
我闯入了一个世界,这里住着许多奇怪的生物。他们总是忙着在自己周围筑起围墙和规矩。他们小心地挂起窗帘,生怕被人看见!我很惊讶,他们为啥不给那些开了花的植物也盖一条素色的被子,或者搭起天棚来挡住月亮的光芒!假如今生的愿望能决定来世,我选择逃离我们这颗遮遮掩掩的星球,重生于某个自由而开放的快乐王国。
只有那些不能完全沉醉在美中的人,才会轻视美,认为它仅仅是感官刺激。而那些尝过它难以言喻的滋味的人,清楚它远远超出了耳目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不对,甚至连心灵也无力达到其渴望的终点。
附言——我一开始讲的事儿还没讲完呢。别怕,我不会再多写四页信纸。我想说的是,在阿萨尔月第一天的傍晚,下了场大雨,雨点如长矛一般倾盆而至。我的话说完了。
去格伦达的路上 1892年6月21日
各种各样的画面从两侧滑入眼帘,有沙岸、田野、庄稼、村庄——还有天空中飘浮的云彩,在昼夜交替时绽放出花朵般的颜色。小船偷偷经过,渔夫们捕鱼正忙。流水淙淙,悠扬的声音吟唱了一整天,随后,广阔的水面在寂静的黄昏中平静下来,像一个孩子入睡了,无边的苍穹中所有的星星都守护在他的头顶。又是个失眠之夜,我坐起身,两旁是沉睡的河岸,只有附近村边树林里偶尔传来的一声豺狗嚎叫,或是被帕德玛河的激流击碎的岩石,从陡峭的河岸滚入水中的声音,才打破了夜的沉寂。
并非所有的景象都引人入胜——有时一片淡黄色的沙岸绵延开去,没有草,也没有树;一艘空船系在岸边;微蓝的河水缓缓流过,和朦胧的天空是一个颜色;这些景象是如何打动我的呢?我也说不清,我猜是儿时在仆人的陪伴下度过的那些日子,那些旧日的心愿与渴望——我独自一人躲在囚室般的房间里,读着《一千零一夜》,和水手辛巴达一起去许多陌生的国度冒险——儿时的梦想没有死去,一看到系在沙岸边的空船,就被唤醒了。
如果我童年时没有听过童话故事,没有读过《一千零一夜》和《鲁滨孙漂流记》,我敢肯定,无论是远处的河岸,还是广袤的田野,都不会令我如此心动——在我的眼中,整个世界将会是另一副模样。
多么复杂的想象与现实呀!在人的心底纠缠成了一个谜团。大事、小事和画面形成的线索——不论粗细——是如何交织在一起的呀!
波利亚 1892年11月18日
不知道你们乘坐的火车如今开到了哪里。此时此刻,我经过了纳瓦迪车站,太阳正从没有长出一棵树的高低起伏的岩石地带升起。周围的景色一定被初升的太阳照得熠熠生辉,远处的青山也开始隐约可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