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兰说:“老校长说了,那次都是口头说的,他只是让你在家里休息几天,并没有同意你不当班主任。他说他还要来找你的。”
于頫双腿已插进了被窝,说:“我知道他会说这话的。这次我已把不当班主任的文字报告写好了,明天就给他送去,看他找我还有什么用!”
沈幽兰的劝阻是无用的,第二天,于頫真的就把那份辞退报告递给了学校。
如果不是丁革革连续几天躲到男生常青云家去,不是常青云的父亲跑到学校吵着闹着要他儿子复学这一连串事情的发生,老校长也会同意于頫辞去班主任一职的。正因为这些事情的出现,方才看出当初主动提出要当班主任而现在勉强让他当班主任的应老师干这项工作在处理棘手的问题上确实缺少经验缺少应变能力!这个班前段时间已够乱的了,现在再也不能乱了,再乱,他能放过,丁副书记也不会放过的!他现在急需要一个得力的班主任出来管理,出来做好稳定工作,决不能贸然把于頫这个具有丰富经验的班主任放掉!在收到报告的当天,刘正农校长就急匆匆赶到于頫家。
“于老师啊,怎么能在这关键时候抽梯子呢?” 于頫正在房里备课,老校长进来就问,“这几天,为着你们那个班,我简直被吵得焦头烂额了,丁书记、学生家长……一个个都找来了!我上次见小沈的身体差,是答应你把班级的事交给应老师去管,现在看来不行,还非得你出来当这个班主任不可!你怎么能打辞职报告呢?这次就是任你骂任你恨,我也不会同意的!”说着,就把于頫那份辞职报告退还过来,一边就向店里喊:“小沈啦,给我泡杯茶。这回呀,我真的要好好坐下来同于老师谈谈心了。”
于頫可能仍沉湎在那种委屈之中,竟忘了让坐。老校长也不计较,就自个自地从堂前拖来一条长凳,坐在于頫侧面,从于頫的左肩处可以见到那备课本上写出的一手隽秀的钢笔字。
老校长进来的时候,店里正有一批顾客,沈幽兰本打算等做完这几笔生意就去泡茶,没想到老校长竟主动喊了,就感到这事做的有些被动,急忙对顾客打着招呼,表示歉意,一边就手脚麻利地去厨房拿来茶杯,去房里壁橱的铁筒里拿出老校长最欢喜喝的孤峰野茶雀舌,浓浓泡上一杯,双手端着递给了被视为自己父辈一样的老校长,说:“老校长,您喝。又给您添麻烦了。”她是很高兴老校长能在这个时候赶来做丈夫思想工作的。
“不行,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行。如果说前几次我不愿当班主任还有些犹豫,那是因为我对这项工作还有些留恋,舍不得那些学生,舍不得当班主任的乐处,这次是坚决的,对这项工作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了,没有感情就意味没有**,没有**更是不可能把事情干好的!”于頫以他一位教语文惯有的逻辑推理说,“即使你强行让我干下去,那对学生、对班级、对学校又有什么好处呢?老校长,你知道强扭的瓜是不甜的!你就多喝点水,不要做我的工作了。” 于頫已停住写备课笔记,将坐椅斜着向右边拉了拉,与老校长面对面坐着。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伤了你的心。于老师,是我求你了!”老校长投过去的是一双真诚而祈求的眼光,“这多年,组织上让我这个做田的庄稼人来领导你们,我知道我没文化,不懂教育,更是谈不上按教育规律办事。我平时也总是在提醒自己,要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但终究自己水平低了,好多事都是想得到却做不到。所以常常给你们增添了很多苦恼和压力。我求你原谅我最后一次吧!我知道随着教育的发展,我们国家是需要知识,需要有知识的人才,我这个工农出身又无文化的庄稼人再要领导教育,那简直就是误人误国的大事了!过了年,我就六十九岁了,我已向党委邵书记说了,干完这一年,我就要回去了,没想到在我就要退下来的这一届,学校又出了这些乱子!你要是不支持我,这些乱子说不定还会扩大。在我退休之前留下这样个结局,于老师,幽兰,你俩说说,我除了求你们的支持,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说着,老校长的嗓门已有些哽咽。
老校长要退出教育这块阵地的事,老师们早已听说了。实事求是地说,让一位几近文盲的山村大队书记来领导一所中学,确实是一种天下奇谈,工作中难免不出一些差误,更是无从谈起深入发展教育;但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在人际的心灵沟通谅解上,老校长那种纯朴的作风和真挚的情感还是可堪称楷模,是一般人所不可替代的!
但于頫此时不为所动。
沈幽兰心里竟溢出一阵酸酸的滋味,就有些恋恋不舍,说:“老校长,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中学呢?你在这中学是德高望重啊!”
刘校长叹口气,说:“这次是非退不可了。你没看电视,中央最近召开了全国教育工作会议,进一步强调了科教兴国、科技兴国,这才是我们国家发展的正道呢!我虽然识字不多,但这道理我懂。如果始终让我们这些拿锄头杆子的人来领导教育,教育能发展吗?教育不发展,国家能强大吗?所以,我是一定要退出这块阵地的。在我离开学校之前,千万不能给后来的校长留下一个乱摊子。算我求你了,于老师,千万别在这时候辞去班主任!噢?”说着,就用手拍了拍对面于頫那弓起的膝盖,竟然流出清泪一滴!
这一滴清泪终究没能动摇于頫不再担任班主任的决心。他虽然对老校长就要退出教育阵地感到同情,甚至有些惋惜,甚至脑海里也确实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收回报告的念头,但他很快又想到丁副书记那盛气凌人和些那些批评的话语以及他当班主任给家庭尤其是给妻子幽兰造成的种种痛苦,他最后还是狠了狠心,毅然说:“老校长,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我的难处,你也应该清楚,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再三下这种决心的。”说着,两眼就有了湿润。
“清楚!清楚!都怪我这个没用的校长,对你们家庭的生活没有关照好,是我的无能,我的无能呀!”老校长连连点头,表示理解于頫坚决辞退班主任的心情。但一想起高二甲班近期一连串发生的事情,他就没有更好的主张了,只得又说:“于老师,你不当班主任怎么行,”老校长的话又变得坚决起来,“镇里的丁书记几乎是盯住我了,他是一天一趟,打听你这些天是不是常去过问班上的事。虽说他嘴上是批评你,可心里还是佩服你的。他说他女儿这个班只有你能管得好,别人是很难管得住的。特别是对应老师,他更是不放心了。于老师,就算我再勉强你一次吧。啊?”说着,就站起身,做了个要离走的样子。
于頫这时反倒紧张起来,连忙也站起,拉住老校长的一只胳膊,说:“不行,老校长,这次是绝对不行!你就是批斗我,开除我的公职,我也不会再干这个班的班主任了!”说着,又把那份报告塞进了老校长的衣袋。
“那、那、那要是丁副书记再来问到我,我也就只能照直回报了!”老校长见于頫执意不肯,只好接住报告,无奈地走出了门,连个招呼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