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兰刚回来的时候,那长得齐人高的薅蓼正密密匝匝黑古隆冬地封堵住老房的前前后后,要是往日,她即使几个夜晚不睡觉,也会将那些薅蓼砍去的。但现在已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时间稍微干长一点,身上就冒虚汗,心里就一阵阵发颤!这次回来是想好好休养的,她当然不敢蛮干;但看着眼前这些封了门的事不做,心里又是憋得慌,于是只得每天附带砍着。“砍一点就会少一点的。”她想着,首先就砍出了通往大嫂家的那条路,再就沿着老屋的四周砍出一条空旷带,免得将老屋围堵得阴暗可怖;剩余那一片片黑鸦鸦的薅蓼,只能留着慢慢处理了。老栗树也少了往日的辉煌。原本溜光干净的树下,已不见了侄辈们读书的身影,代之的是竹根盘缠,荆棘丛生;如伞如盖的老栗树已成了黄蜂恣肆的天地,它们叮住树干撅着屁股坚挺着蜂针,像钻探机般发着“嗡嗡”的呜叫,一会工夫就“钻探”得树干上木屑纷飞……“这样钻长了会伤害老栗树的。”沈幽兰想着,就去三哥那里拿来喷雾器和“一六五九”,早上晚上给老栗树喷洒着。
冬天的大山里是清静的。早晨,太阳迟迟爬不上孤峰山顶,孤坑更是清冽冽地冷。这些年已不是干大集体那时节,清早就有人叫喊着上工,就有捡狗粪的老人小孩早早在山畈地边走动……现在的此时,老人小孩还都美美地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享受着冬日的清闲。女人是要起来的,起来就在灶台上下忙碌,忙碌得锅碗瓢勺的响声就在村子上空飘散,忙碌得炊烟就从那房顶的烟囱口袅袅升腾,升腾成一抹乳色的轻纱在孤峰的山腰间扭缠掩映……
这些年,大山里的年青人都出外打工挣钱去了,家里就剩下老人女人和小孩。太阳爬上孤峰山顶的时候,孤坑有了阳光,老人不急不忙,拖着小竹椅,三五一伙,窝在向阳处晒太阳,聊着村里陈谷子烂米的事;女人们这时已洗过碗筷,将不能上学的孩子丢给家里的老人,自己打扮得头光脚光、轻轻松松到早巳约好的人家抹纸牌去了……
沈幽兰既不睡懒觉,也不抹纸牌,每天都早早起来,照例是将三间瓦房里收捡揩抹打扫一番,再就是到灶下点着火,熬些米粥,吃过喝过,趁身上的暖和劲,拿出已是锈迹斑斑的镰刀走到门外,一刀一刀地砍着薅蓼。
春天到了,她想起该是种菜的季节了。大嫂说:“你那年走的时候,丢下的菜地就一直没人种过,怕是那里面已能撵出老虎来了!你去看看,说不定还有点韭菜呢。”沈幽兰就真的去菜地看了,果真就见荒芜得不成样儿,一色地长起了狗尾草白茅草巴根草三棱草!她拂开杂草仔细看了看,就见里面尽是野兔拉的屎和狗獾扒的小土坑。那畦韭菜还在,但早已被杂草欺住了,当年一蔸蔸又宽又嫩的韭菜已变成了一根根又短又瘦的黄丝线!“只要把草拔掉,多割几次,上些肥料,这韭菜还是会长起来的。”沈幽兰想着,就弯腰拔那畦上的杂草,拔着拔着,就又想起八婶说的韭菜地埋黑鸡蛋能治头晕的事,就准备等三月三那天到村里买些黑鸡蛋,偷偷埋到这韭菜地里。
五月,小麦李快上市了。这年的花果当年。小麦李结得一串一串的,压得枝条都垂挂下来。为了不让枝条被压断,她找来木桩,给压弯的树枝支撑着。随着地里小麦收割的到来,小麦李也一天比一天黄亮起来,如果遇上好太阳,要不了两天时间,黄亮的李子就透出了淡淡的胭脂红,再由胭脂红变成了鲜红,而且更加光泽透亮,就仿佛使人看到那又香又甜、甜中带酸的果汁就在那弹子大小的果体内流动的情景,口中自然就止不住地流溢出一阵酸溜溜的涎水!搬到街上去的这些年,这些李树全交给了大哥看管,现在沈幽兰在家休养,有的是时间,她可以坐在家门口,也可以在坠满果子的树下走动,赶着那一阵阵飞来的黄雀和白头翁,单等外地人来贩李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