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接着说:“剩下的七个公章是:公社一个,供销社、税务所、工商所各是两个。什么叫‘各是两个’?就是他和他的主管部门。比方说,供销社和供销总社,税务所和税务局,工商所和工商局……”说着,二哥又吸了口香烟,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思考了一会,说:“三个主管局的公章倒不难盖,难就难在地方的三个公章。一是政策刚刚松动,他们也吃不准,一定要严格把关;你又是冒名顶替,他们又了解你的底细,能不能通过,这就要看你的运气,这是二;最后一点,你们应该知道的,这些人平时手中没什么权力可使,现在轮到有人求他了,他们更会故意卖弄一点权势,接到你的报告,他们决不会马上就能松口答应,总是要以开会研究研究为理由,拖延很长一段时间……”
这些是沈幽兰最担心的。她见二哥说到这里,就接上说:“二哥,你说这些该怎么办呢?”
堂哥又接上一支弟媳递上的香烟,说:“供销社这一块,你们不用着急……”
沈幽兰立即接过话说:“我最急的还就是供销社这一块。因为我开店,是在他们锅里挖饭吃!二哥,你怎说这一块不要急呢?”
堂哥说:“供销社洪大成的情况你不清楚,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再有两年就要退休了。这人精明得很,供销社是单位的,又不是他自己的,你在他锅里挖饭吃,他一定会睁只眼闭只眼。再说,他最喜爱的是他的两个子女,而这两个子女现在正在中学读书,他也有求于你们老师,所以我说,这个公章不会太难盖。”堂哥又吸一口香烟,继续说,“税务所这个公章也不太难,这个所的所长年纪轻,刚接手这项工作,手指甲不是太长的,你只要向他表示一点意思——我话里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沈幽兰说:“明白了。”
堂哥点点头,又说:“这个所长也算忠实,也肯为人帮忙,问题不大。嗨!最难的一块,我担心就是工商所,而且你要开店,必须首先要解决好这一关。这一关不解决好,即使其它八个公章盖得再清爽,也等于白盖!换句话说,只要他这一关通过了,其它八个公章没盖,也不要紧,你可以一边开店,一边补办手续,唯有工商这一关是发营业执照的,没有营业执照,任何人也不得开业的!你说这一关重要不重要?”
“这所长好处吗?”沈幽兰焦急地问。
“嗨,这人啦,一句话,叫‘瘌痢头——难剃’!你们还记得我们家里一句话吗?叫‘脸上无肉,做事狠毒;脸上无菜,不是精就是怪’。这个所长啊,人长得像个瘦猴,脾气特别古怪,软硬不吃。和我们供销社打交道这多年来,除了换证、验证之外,从来就没在我们办公室里坐上半个小时,吃饭喝酒的事,你更是请他不动!人家背后都叫他‘神经’。听说黄玲香她们办证递上去的报告,他看都不看,硬是放抽屉里压了两个多月,最后是她的男人何敬民托丁‘黑头’跑到县里去了,据说还塞了不少东西,县里的局长发火了,说‘不办就拆他的职’,他才期期艾艾地给报告盖了公章。你们说找他办事难不难?”
于頫深深叹了口气,说:“唉——这真是办事难,难于上青天哟!”
沈幽兰并不叹气,只是急着问:“二哥,办执照这一关最难,我信。你为什么说公社这一关也难呢?公社那大门口不是都写着“为人民服务”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吗?为人民办事是他们领导的责任,他们怎么会刁难我们小老百姓呢?”
一句话问得堂哥哈哈大笑,说:“嘿,这句话要是老三问的,我倒可以理解,因为老三是老师,老师只懂教书,不懂社会上的事!弟妹你就不同了,你当过大队干部,应该对现在那些头头脑脑多少有些了解。你还知道我们公社传达中央关于农村实行责任联产承包那次会议吗?我们公社要比别的地方整整迟开了半年。什么原因?就是因为像丁‘黑头’那些自以为是社会主义卫道士的人,从中扛着!要不是邵书记在里面做工作,说不定到现在,我们公社还在搞农业‘大呼隆’呢!……你这私人开店,在他们的眼里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而这事正好又是属丁‘黑头’管,你想,这事是好办的吗?”
听二哥这么一说,沈幽兰确实知道事情难办,但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就说:“二哥,不管怎样,我是不是先把他们请一下?”
堂哥说:“请一下当然好。俗话说,撑门杠子撑不起门,黄篾筷子能撑得起。现在不是有种说法吗,叫‘酒杯一端,政策放宽’,请他们吃一餐,事情当然要好办些。”
离开堂哥家,沈幽兰心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而于頫却在身后如念经般念道:“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